那些乘客教我的事

總是差人一丁點的兒子

2012-01-27T00:36:00.001-08:00

「不知為何，總覺得差了一點，卻找不出不對的地方。」W一臉苦惱。

「不會啦，一般人根本讀不出來！根本就是九十分到九十五分之間的差距！」

我和W已經針對一篇文章討論了快三小時，我盯著那張塗滿藍色修改筆跡的稿，只想收工走人。他似乎意識到我壓低了聲音裡的不耐，便提及一些修飾身材的穿衣方法（「你要穿素色的衣服，看起來會比較高。」）、調整氣色的聖品（「藥妝店就可以買到那個BB霜，快去買！」），或分享一些笑話，想要化解尷尬。

「你還記得你跟我講過陳肚皮的笑話嗎？」他說。

陳肚皮的笑話是這樣的：某一天，老師正在發聯絡簿，叫到名字的同學都出來領了，發呀發到最後，只剩下一本，怎麼叫都沒有人出來領。女老師拿藤條敲桌子大喊：「陳肚皮！陳肚皮！你給我出來，不然我就打死你！」此時，一名瘦小的女同學舉手，微微顫抖地說：「老、老師，我叫陳月坡。」

「當然記得啊。幹嘛突然提起？」

「氣氛尷尬，想讓你笑一下。其實我對我寫的東西很有信心，但還是怕。」

「怕什麼？都是暢銷作家了！」

「怕、怕自己差了那麼一丁點。」W說。

我彷彿聽見輕微的哽咽藏在文字間，急忙抬頭看他，才驚覺他那三十一歲的眼神隨著話語說完的瞬間，鈍了。那樣無光的眼神，想必是受過嚴重的傷害吶。原本是一個很有自信，說話也很有力氣的人，方才為什麼沒有發現他的魚尾紋毫不留情朝太陽穴攀爬，眼袋浮腫、微血管在皮膚下浮動著枝狀的紫？

我想起那個時候的自己。

他應該常常失眠吧，睡不著的時候，是不是都在哭？

「你知道我的事情吧，每個讀過我文章的人應該都知道吧。」

我點點頭。

「她也知道，我親口說的。不過，因為我不能結婚，她總覺得我就是差了其他人一截，就算我對她再好，都還是……她還說我是怪……對不起，我去廁所一下。」

我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忽然覺得眼前這一個光鮮亮麗的男人實已垂垂老矣。

或許，他就是陳月坡吧，因為一個不小心把筆劃寫歪了一丁點（誰願意寫錯自己的名字？），就變成了一個永遠不可能出現，永遠不可能存在的陳肚皮。

有沒有可能，月坡在老師唱名的時候直接坦承自己就是肚皮，面帶微笑走上前去，讓因為誤會而虛構出的身分就此替代真實的自己，滿足他人的期待（「陳肚皮你快給我出來！」），把自己的格格不入擦拭得一乾二淨不留痕跡。有沒有可能，月坡兩個字其實寫得工整美麗，只是老師誤認這樣的部首、字邊組合本來就應該是肚皮，而產生了錯誤的期待？

笑話的敘事框架之外，總有細節恣意滋生，當陳月坡舉手反駁老師強加在身上的肚皮身分，老師會不會責備她讓自己丟臉認錯字，依然賞她一鞭？還是就當著同學們的面，給她上一堂寫字課，教導她如何把字寫端正（「妳就是陳肚皮，不要再說了。」），走出一條正確的人生？

W的摯友們想必告訴過他：「她是她，你是你，要為自己活。」但我們都清楚，旁人的安慰不可能消彌那反覆落空的微小渴望所造成的撕裂痛楚；在熟悉的家門內，那些反覆落空而無法得到肯定的失望勢必繼續往更深更幽微的地方探，像是《新世紀福音戰士》裡面那全身漆黑無光澤的使徒，總是悄然降臨並為所有表象的、好不容易才堆砌成的理智與秩序帶來絕望。那些臉孔理應熟悉卻陌生的可怕，總在期待與失望的情感模式切換之間，化身為《死神》裡那帶著巨大孔洞的虛——它們總是處在漂移狀態，像是無根的植物，亟欲攀長卻不得其所，於是急切地吞噬任何有生氣的存在，終於讓內在的空以更具象的方式把身體腐蝕出一個寂寞的孔穴。

絕望。誰能抵禦絕望？

在《新世紀福音戰士》中，背負著人類希望、與使徒激戰的二號駕駛員明日香，是一名滿嘴「你白痴啊」的天才少女，然她的心裡也藏著陰影。在那冰冷如永夜的慘白童年裡，還是孩子的她總是孤獨面對著把洋娃娃當成真實女兒的母親，不厭其煩地高舉自己的高分考卷或是美好畫作，對那一個早已失神的女人喊叫著：「看我，媽媽，看我。」

「算了，我不想改了，就這樣子吧。」回桌後，他把稿子交給我，從包包裡面拿出溼紙巾擦拭臉頰，輕輕按拭自己的眼角。「不用怕，不會賠錢啦，拜託，我暢銷作家耶。」

誰都清楚，期望與失望之間並沒有灰色地帶，一丁點的差異，就是兩者之間終身互望、無法橫越的絕崖。

「你給我出來，不然我就打死你。」

「看我，媽媽，看我。」

相對健康的妻子

2012-01-24T02:14:00.000-08:00

婚後失聯許久的友人從MSN傳了訊息過來，因為久違而生疏，我將沒有顯示圖片的她認成了我們共有的另一位朋友，劈哩啪啦說了一大堆才發現找錯對象，事後急忙道歉。

「其實，我也認不出自己了。」她說。

「你還好吧？」我下意識地問。

「我被家暴，快禿了。他有時會失控，拉我頭髮去撞牆。為什麼呢？因為他之前得了腦瘤，雖然很小，手術後理解力卻開始衰退，所有事情對他而言都很吃力、難以理解，所以會生氣，我就遭殃。」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曾在新聞看見一名充滿自信的女賽車手，對著鏡頭說：「能操控一個數以萬千零件所構成的機器，真的很有成就感。」我在腦海中翻找所有細節，回想起她丈夫帥氣的臉，她的婚宴，她的新居落成派對，她幼稚園中班的女兒。不是好好的嗎？究竟是哪裡出了錯？

「很像連續劇吧？我的人生。」

「辛苦你了。不過他……」

「也不是故意的，對吧？不過，誰會去在意一個相對健康的人呢？」

在沙龍照的框架之外，那所有潛伏在腦海深處，被塞進名為「婚前生活就別再想了」的盒子裡的遺憾，就因為這突來的病症而全給勾了出來，在失控的記憶與理智之間，變形、轉生為一張沾染純粹惡意的人面瘡，猶如日本童話裡面老公公每日都要如照顧親生兒子般盡心擦拭的肉瘤，與男人那張無辜的臉合而為一，互為表裡。

恐怖片的情節裡，遭受附身的人總在最後關頭恢復理智，以肉身抵擋流竄全身的惡毒汁液，一次解決所有的事情。但在現實生活中，他卻只能在暗夜裡咬著手腕不敢痛哭失聲，始終搞不懂腦袋到底哪裡出了錯。當他發現所有文字符號皆以全新面貌在眼前展開，拓展成一個排除自己的辨識系統，全身零件自此無用武之地，宣告報廢。彷彿帶有歷史情感的家用機械被送進回收場前的最後掙扎，他只能藉由一次又一次的暴走暗示自己還有功能尚未壞透（「我就在這裡啊你們到底看到了沒有！」），然後在深沈的夜裡於腦中重播千次萬次陌生男子揪著愛妻的頭髮掄牆撞壁的場景，躲在鏡頭邊緣心跳加速卻也無能為力。

枕頭的另一邊，那一樣無法睡去的人，或許還記得披上白紗、交換誓言的一幕，但當美好的往事摔成粉碎，每一個片刻都成了割人的利刃，每一次溫柔的碰觸都帶來全身顫慄，再也無法信任他人或甚至自己的表情（「是我啊你看仔細你到底跑哪裡去了？」）。人生不像是戒指一樣可以任意取下。戒指，或是儀式，都只是象徵性的，蒼白的手術室等待長廊才是真的，被扯落的頭髮才是真的，那宛如《靈動：鬼影實錄》主角，明知自己已遭鬼靈附身卻仍固守著家園，想透過攝影機知道真相的恐慌與無助，才是真的。

「離開吧，帶著孩子離開吧。」

「我想走，但他都這樣子了，我能走嗎？」

〈肉瘤公公〉的故事裡，那一名老公公的肉瘤意外地讓山中的鬼給摘下了來，另一名亟欲擺脫肉瘤的老人，卻只因為舞跳得差，嚇得眾鬼以為是兇神討債而倉皇逃跑，急忙中還把另一名老人的肉瘤植接在他臉上，讓這名可憐的老人臉上掛著兩條隨著急促哭號而前後搖擺的肉瘤，再次跌入更深更暗的地獄之谷。

沒有誰對誰錯，事情就這樣發生了。再怎麼翻找記憶的痕跡，也不可能按下「重來鈕」，回到過去摘除那一顆深埋在大腦之中的毒瘤，畢竟所有的記憶都是病灶，每一次回頭都將繁衍出更多的痛苦。無論留下或是逃離，都是沒有選擇的選擇，想辦法先讓自己活下來，才是最重要的，好嗎？

太宰治寫完〈肉瘤公公〉之後，輕描淡寫地寫道：「只是人性的悲喜劇罷了。這個問題將持續不斷地，存在於人類生活之中。」

或許，就是如此。後略。

在十字路口賣花的少年

2012-01-06T06:29:00.000-08:00

寒流來襲加上雨水過境，剛跨過的新年顯得有些停滯不前，我撐傘走過熟悉的街道。儘管是午餐時間，街上的行車卻少得可憐，行人手插口袋偎著身子，濕漉漉的馬路沒有水花，景色一片蒼白無血色，給人近晚的錯覺。

十字路口旁的選舉旗幟上，牙齒潔白的男男女女熱情作揖比耶，沒有人看見有個面容模糊的身影在那裡：

沒有撐傘，穿著白色短袖上衣、鬆緊帶明顯出了差錯的運動長褲，瘦長的身影跛著腳步穿梭於車陣之中，在距離車子約莫一公尺的地方，對擋風玻璃後的司機九十度鞠躬，然後雙手合十再行一次禮，手肘的竹籃子搖搖晃晃，裡頭的香花串如嬰兒般安靜沉睡，不曾被驚醒的樣子。

我下意識地捏了捏自己的羽絨外套，不會吧，就這樣子淋雨賣花，連帽子都沒有，這已經不是寒冬潑水，根本是拿肉身填海，他到底在想什麼！

第一輛黑色休旅車沒有搖下車窗，他便往後頭的計程車鞠躬敬禮，司機搖下車窗，給了錢，拿了一串花，緩緩搖上車窗，逐漸密合的車窗隙縫看不到任何乘客。

我想起那一些出現在《蘋果日報》「人間異語」專欄上的艱苦人，他們輕鬆自若彷彿是第三者說著自己的故事，化為鉛字的人生宛如混凝土廢墟牆上那些暴露而出的鋼筋，總令人大腿下緣感受冰冷寒意而不自主捏把冷汗，在心裡驚嘆：「好險不是我！」

或許眼前這位少年也上過那個單元了吧？

我撐著傘，趁著他回返十字路口邊緣的空檔，向他喊「我跟你買」，並朝他走去。我一面踩著腳步，一面在口袋裡掏錢，碰觸到紙鈔的瞬間，心裡興起了「一百塊錢該不會只能買到一兩串吧」的念頭，甚至倒轉了腦海中計程車司機搖下車窗的印象，想要在腳步停下之前，試算出那一串懸掛在細鐵絲上的小花到底值個幾多錢。

我們同時抵達彼此。

我把傘撐高，讓他進入我的傘下，但他卻警覺地向後退到傘外，站在雨中急切地看著我。那一張黝黑的臉龐曬了太多的陽光，當然，也淋過更多的雨水。我想他到目前為止的人生經驗全都寫在臉上了，像是一本永遠闔不上的《李爾王》，字句模糊卻還沒死透，每一次的腳步都是斑駁的悲劇，連未來都昭然若揭。

「我買一百塊。」

他收過錢，微笑，吃力卻熟練地讓手指在竹籃裡面掏檢，之後遞給我四串香花。我忽然覺得自己好卑鄙、好過分，同時卻又想問他一束二十五塊錢要賣多少才能支付因為淋雨而感冒發燒的醫藥費。

「謝謝。」他向我點頭，手肘上的竹籃輕輕晃著，我看見裡頭還有兩三串香花，原本想要再拿出一百塊錢全買回去，卻從他身後看見了另一個穿著黑色短袖上衣的年輕人，一樣黝黑，一樣殘跛，一樣提著一個裝滿香花的小竹籃。

海明威的冰山理論就在這個十字路口得到印證，在街上行走的少年或老弱都只是顯露的一角，就算把所有的花都買下來，就算把所有少年的花都買下來，這個世界也不會有什麼改變吧？明天，或是下一個寒流過境的雨天，他們還是會穿梭在這個十字路口，對著每一輛紅燈停下的車輛鞠躬敬禮雙手合十，無限重複的時間裡，他們像是迷失在錯亂時空找不到家的浦島太郎，期待在這個亂竄著痛楚與惡意的宇宙夾縫裡，還能有一個車窗為自己緩緩開放，為他們帶來一絲希望的微光。

「謝謝你。」說完，我轉身離開，看見插滿路口的美麗標語，忽然覺得罪疚，忽然覺得再也沒有一把傘能夠抵擋這一場雨。

寫給2011年的便條

2012-01-03T07:01:00.000-08:00

寫給2011年的便條

1.關於工作的一切，放下隱私。
2.工作之外的一切，冷暖自知。
3.發現食物的神秘魔法，越油越燥熱的，越是靈氣逼人。
4.有點害怕人群，可能是第三點害的。
5.寫不出文章，沒辦法讀書，但比較會寫文案。
6.比較能夠表達自己的想法，但傾聽的技能不太優。
7.比2010年的自己果決12.76422%，但一樣手忙腳亂。
8.總擔憂一整個禮拜的納攝取量已經爆表，可能是第三點害的。
9.也該逛街買衣服鞋子了吧。
10.我還相信愛。

感受到腳下座標細微偏移的孩子

2011-12-18T08:42:00.000-08:00

J一臉肅穆地告訴我，近日一位原本就列入輔導對象的大學生，經過一年的休學調養，以為自己調適好了就要重新進入人群之中生活，誰知卻在復學後不久，把年輕的生命投入海中，連一個機會都不給自己。

那段時間，彷彿有一種惡意的病毒交叉傳染，電視新聞上有好多別人家的孩子落入了陌生的哀傷境地，有些人讓肉體在空中畫出一道拋物線並成功達陣，但有更多孩子（和那些被迫留下來收拾殘局的人），在沒有刻度的時間裡繞著哀傷的核心空轉，所有溫暖的部分就在原地摩擦中逸散了，眼神也變得空洞。

另一個朋友G聽我談起這段日子所聽聞的憂傷事件，陷入長考，說他前陣子也陷入情緒的難關，並且對自己產生了諸多質疑。

「你知道嗎？有科學家研究過，九一一事件開始之前一週，世界上有許多人都失眠，彷彿經歷一場集體性焦慮。」G說。

「真的？」

「說不定是世界運轉的軌道歪斜了，我們的動物本能感受到如此細微的座標偏移，因而變得焦躁、憂鬱。」G繼續描述自己的哀傷，他的眼神講古般說著故事，彷彿口中的自己已是陌生人了。

看著他講述故事的樣子，我想自己或許也曾受到地球座標偏移的震顫，而抖落全身的吉光片羽，猶如一棵光禿禿的枯樹，在灰暗的角落，耽溺在憂鬱之中，覺得自己就是個廢柴，沒有資格快樂。

不過，就算眼睛始終無法對焦在愉快的事物上，內心依然確定自己嚮往著光。也因為那卑微的渴望，每當無法克制自己的慌亂時，就拿起字典任意翻找單字，反覆念誦著定義和例句，用粗粗的原子筆在輕薄的字典紙上劃線：瑪莉從祖父那邊繼承了一片土地、年輕母親容易覺得自己與社會隔絕了、他們哀悼著在戰爭中死去的孩子；有時也會拿起駱以軍的《我愛羅》，低頭抄寫那一篇描述憂鬱症治療過程的序文。

每當藍色的原子筆墨水在紙上留下痕跡，彷彿就能確認自己就此掠過他人的悲劇，也就覺得舒坦一些了。等下一次的恐慌襲擊，再重複相同的動作，留下相同的字跡。

然後聽悲傷的歌曲，隨之無聲嚎哭、落淚。

然後繼續查字典、繼續抄寫，繼續慶幸。

每個人不都渴望光線，不都渴望著能夠得到幸福快樂嗎？最後卻只能以這樣卑鄙的比較級（「好險我沒那麼糟」），讓自己得到微乎其微的確幸，這讓我十分苦惱。

「不用覺得自己卑鄙，先走的人，一定也希望有人因為他們的脆弱而決定活下來吧。」G斬釘截鐵地說。

我想起那個與J一同討論那名孩子為什麼跳海的午後：

「那孩子跳海沒多久，他的兩位同學也跳樓，但好險獲救了，好險好險。」J說完，望向身旁玩玩具的小女兒，眼神複雜。

聖誕老人的禮物

2011-12-04T19:33:00.000-08:00

他一個人來到這個雨的國度已經三年了，自他印象所及，雨從未停過，他不清楚是否自己招來了雨，還是雨召喚他過來。

三年了，孤獨的國王不覺得孤獨，他固守著一間巨大的城堡，他花了一年的時間打掃每一個房間，又花了一年的時間佈置每一個房間，又在第三年的時候把所有房間清空。他自己則是住在城堡正中央那一個沒有窗戶的房間裡，其他房間則住著叫呼呼的風，但最近連風都搬走了，只剩下他。

孤獨的國王不覺得孤獨，固守著一間無有之城，他的城堡是如此巨大，卻只能容納他自己。

三年了，不，早在好幾個三年之前，他就等待著什麼，但什麼都沒有發生，沒有人敲門，也沒有人打電話來，只有雨一直下，一直下。

雨勢較小的時候，在無光的房間裡，他會站在鏡子前，輕撫自己光禿禿的頭，然後發出呵呵呵的笑聲，但自己都覺得乾。他還記得，那時候他總是站在窗外觀看屋裡熟睡的孩子，撫摸著自己的鬍鬚，呵呵呵笑著，然後拔下一根銀髮，用心眼把小孩和銀髮重疊，然後輕輕一吹。呼！那根銀髮隨風揚起，在空中轉了三圈並穿過玻璃，緩慢墜落在孩子的床腳，變成他夢寐以求的東西。那時候，謝謝你謝謝你這些謝謝的字始終像是白色的雪花包圍著他，他為此感到驕傲，因為他是世界上最強壯的人，沒有東西讓他覺得冷。

謝謝你、謝謝你，孩子始終這樣說道。

不冷、不冷，他始終這樣說道。他的頭髮逐漸稀疏了，他覺得有些冷，但仍然繼續把頭髮拔下來變成禮物送給小朋友們。謝謝，謝謝，他依舊聽見小朋友真心的感謝，但空空的洞卻緩慢地在他的內心成型。

終於，那一晚，在那位小男孩的窗前，他拔下了最後一根銀髮，用心眼重疊了小男孩和銀髮，呼，吹了一口氣。一如往常，那根頭髮旋轉、穿透了玻璃，在床尾變成了一個褐色頭髮的布娃娃。他知道自己應該馬上離開，卻不自覺站在窗邊，直到小男孩醒來，他看著那名也是褐髮的小男孩抱著布娃娃，哭喊著媽媽、媽媽、謝謝你，但他卻不再感動了，只想趕快離開。

他已經禿了，也不想聽見任何人的道謝。

三年了，孤獨的國王不覺得孤獨，固守著一間無有之城，他的城堡是如此巨大，卻只能容納他自己。

他不再懷疑自己了，也放棄了所有生髮秘方，就這樣接受自己，並且安靜地住在城堡正中央那沒有窗戶的房間。

那一天又來了，他不經意地照了鏡子，竟發現上頭發了一根銀髮，他輕輕扯下那一根銀髮，用心眼把自己和銀髮重疊，然後用力一吹。呼！銀髮在空中旋轉了幾圈，在落地前變成了一隻美麗、英挺、閃著黑亮亮的大眼睛的麋鹿。

「你準備好要出發了嗎？像以前一樣。」麋鹿問他。

「嗯，我們一起走吧，像以前一樣？」

他輕撫著麋鹿的毛皮，即使過了三年他依舊記得那樣的觸感，也不會忘記他們曾有過的冒險與經歷。他帶著麋鹿走到大門前，大雨依然下著，把他們都淋濕了。

「你為什麼還不換上紅色的衣服？像以前一樣？」麋鹿問。

他打開門，告訴麋鹿說：「你先出去等我，我順便要換上新的靴子，還要加一頂新的紅帽子。呵呵呵，像以前一樣！」

麋鹿走出門的那一刻，看見了斑駁的大門，忽然想起了有隻麻雀曾經告訴他，一個關於王子銅像把身上所有裝飾的珠寶奉獻出去給窮人家的故事，那隻麻雀現在不知道在哪裡？那個王子銅像不知道又在哪裡？

門關起來了。

「呵呵呵。你走吧，我走不出去了，我沒辦法像以前一樣了。我的頭髮禿了，再也沒有辦法給予任何人東西了。」孤獨的國王說。

麋鹿回頭看著國王，發現他臉上的皺紋在雨水折射下，看起來像是一片片斑駁的鏽。麋鹿似乎懂了，因此沒有說再見（他知道這樣最好），就這樣消失在雨裡。

三年，六年，九年，好多好多年過去了，那座巨大的城堡早已經被雨淹沒，而孤獨的國王依舊待在城堡正中央那個無窗的房間裡，等待著那理應出現卻從未到來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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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錄於《聖誕老人的禮物》（逗點文創出版）

那一個跳樓的少年

2011-10-31T07:07:00.000-07:00

當那一個十三歲的少年從七樓的窗戶一躍而下，這個世界大多數的人只記得為他貼上因為娘娘腔而無法適應群體的標籤，並煽情地轉述其家人的哭喊，卻沒有太多人去追究把他推下去的，究竟是什麼樣的怪物。

「該生在校未察覺情緒異狀，沒有遭到霸凌。」校長對著鏡頭冷靜地說。

某一集《CSI》，一位警探與法醫意外發現了吊死在衣櫃中的懷孕少女，法醫緊急在少女的房間剖腹接生，再以原子筆的筆端為胎兒進行人工呼吸，挽回了母女其中一人的性命。為了替甫出生即失去母親的女嬰討回正義，劇中警探抽絲剝繭，過濾了那一名幾乎被認定是兇嫌、同是高中生的萬人迷父親，而發現逼她上吊的，竟是一群美麗的啦啦隊女孩。那些美麗的物種在球場上以違反自然定律般的美麗迴身展示陽光笑容，卻在休息室內的陰暗角落交換宛如《宮心計》的勾心陰謀與不亞於《奧賽羅》以阿哥的純粹惡意，冰冷的手指滑過智慧型手機的螢幕，就這樣串連了好幾個大陸之外的網路陌生人，於實際生活與網路之間毫無接縫地霸凌那一名少女。

不過是一次鍵盤的敲擊，卻是一條命。

當少年墜落地面，他的祖母扯著他的衣角，不停哀號著：「你要回來，不可以走。」若這是一部電視劇，我們或許可以想像正義得到伸張，但真實人生似乎沒有美好結局，若他回來了，依舊身陷如此冰冷殘酷的惡意中，他怎麼能夠走下去？

若這是一部電視劇，或許會有一名警探還記得一個渺小孩子的尊嚴，當他穿越一個又一個使用手機的學生，在學生餐廳發現那群美麗的獵食性動物時（是的，他們或許正使用手機），他們十之八九會和他們在《CSI》的雙胞胎姊妹們一樣，心照不宣地交換一個眼神，以眼尾凝視著警探的徽章，嘴角沒有起伏。
這群美麗的孩子們早就知道警探的動機以及即將發生的事情了。
但他們並不擔心。
所有陰冷歹毒的惡意只是大人們揣測的話題，美麗的動物們只需要張開羔羊般的眼睛，流著眼淚哭訴著自己不懂事還需要教育，身邊所有大人會自願參與共犯結構，為他們找到開脫的解釋。

「不過是（小孩子）開玩笑而已，我（們）不知道他會當真。」
不過是一句無意的玩笑，卻是一條命。

還記得該集《CSI》片尾畫面是一張又一張透過網路傳遞的惡意簡訊，宛如癌細胞不斷增生連鎖，最後構成了那名少女的遺照。如今，在這名少年墜樓的所有新聞畫面中，那些出現、未曾出現在電視畫面上的臉孔，或許都是冰冷巨大的共犯結構之環節。我們儘管無心犯過，終究只能看著逝者的遺照嘆息，祈求那些把自己拋出生命跑道的孩子們，在天堂不用面對冰冷的惡意，並暗自禱告那些傷害他人的，終將把尖銳的刀刃指向自己的內裡。

想被失控衛星擊中的孩子

2011-09-20T07:24:00.001-07:00

A紅著眼眶，告訴我說：「衛星可能要撞地球。真來了，就把擾人的自己先撞飛離散，收集碎片當懲罰。」

原來，在我們毫無察覺的外太空裡，有一枚美國衛星失去控制，將於週末墜落地球表面，儘管穿越大氣層時它便會開始起火燃燒，烈焰之中，其大部分的質量都將焚化成宇宙之間的懸浮微粒，但仍有可能有二十來個總重五百公斤的碎片墜落地球，其中最重的約莫一百五十公斤……

原來，白天壓抑著愛情痛楚，只能在夜裡透過安眠藥舒緩的A，在服用安眠藥後，打電話給有好感的那個人，透過那一條穿越兩座城市的地底電話纜線，哭著告白。卻又因為藥效太強，讓他忘記所有的經過，而在隔天打了相同的電話，哭著告了相同的白。他的擔憂反覆著，他的心境反覆著，擔心受拒又擔心叨擾對方，所有為愛而生的苦惱就在那一片因為藥效而留白的記憶上增幅、放大，在他清醒的時刻裡，成長成一片自責網絡，eating him from the inside。

曾經聽說另一個關於星星的故事：好久好久以前，有個小男孩十分可愛，每一個人都想捏捏他紅紅的臉頰，告訴他有許多美好的事情將要發生。但某個夜裡，小男孩遭到了狐狸的拒絕，狐狸無辜地說：「我也喜歡你，但我們不能在一起。」回到家之後，小男孩在小小的房間哭了起來，他打開窗戶，對著星星呼喊：「為什麼沒有人愛我？」

就在這樣的夜裡，在那遙遠的光年之外，有一顆星星聽見了他的呼喚，它拿起望遠鏡窺探了小男孩，四目交接的瞬間，星星顫抖、位移並脫離了自己原本的公轉軌道，筆直地朝著小男孩而來。然而，就在半途中，小男孩早已經隨著地球自轉而衰老、死去、毀滅成宇宙的碎片了。

如同電影蒙太奇總是讓兩個朝對方前進的人錯過彼此，光年之外的戀人，又要如何觸碰到對方呢？

看著A紅紅的眼眶，我多麼想告訴他，就算那一個人選擇了孤獨，並因為那一通通深夜電話感到苦惱，但他心裡最柔軟的地方一定孕育著一個充滿美好善意的故事。畢竟能夠知道自己曾被深深珍惜、愛著，也是一種幸福。或許他也曾聽說那一個星星愛上男孩的故事，或許他就此想到了故事發展的另一種可能：

為了要見到小男孩，而決定脫離自身軌道與他見面的星星，在路上看見了一個與小女孩牽著手的男孩，那畫面在它心裡生了根，就在星星即將闖入小男孩的銀河系之前，它決定回家了。當它穿越了好幾個光年，終於回到家後，小男孩早已不在了，但它仍以相同的角度凝視著小男孩曾棲身的星球。好久好久以後，它在街角的郵局寄出一張前往地球的明信片，上頭寫著幾句話……

「我也喜歡你，但我們不能在一起。不過，光年之外，有人在等你。」

蕭淑慎

2011-09-16T21:30:00.000-07:00

曾在新聞上看見蕭淑慎對著學校小朋友展示自己戒毒時暴瘦憔悴的照片，對著麥克風大喊：「你們看，我像不像鬼？像不像鬼？」從那帶點自嘲而又哀傷的聲音裡，我感受到一種玩了幾輪大風吹吹什麼，卻怎麼都找不到位子可坐的憂傷。

直到現在，我心裡總是有些抗拒大風吹這個遊戲，很擔心因為某些特徵，而和那些在椅子上坐得好好的人格格不入。但不想玩還是得玩，不然在旁邊看反而顯得更特殊。至於紅綠燈雖然好玩一點，但總是讓我十分緊張，因為我害怕當鬼。

當了鬼，就不是人。

於是，為了能夠擠進大多數人所處的世界，每一次的遊戲時刻，總是必須卯足全力奔跑，或甚至得消極地在與鬼四目交接之前大喊「紅」，就怕一個不小心，與鬼擦身而過時，也被傳染了。當然，也有不小心變成鬼的時候，就這樣追逐著眾人，氣喘吁吁的，只能看著全世界所有的光明在他們移動的身後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恨不得就這樣一腳踩上去，讓自己的黑流過去，讓他們全部都變成鬼。

多年之後，早已經不玩紅綠燈或是大風吹了，但這樣的陰影始終不曾消失，反而更加濃烈地盤據在心頭。相同的恐懼被加上更多的名目，兒時還能忍受的灰色地帶（全部喊紅的大家一起透過猜拳分擔變成鬼的風險）早已消失不見，警覺地服從少數服從多數的規則，卻也在某些時候變成了落井下石的卑鄙之人，見縫插針甚至暗自慶幸自己不是那個被挑出來的。

與他人不同，就是萬惡不赦嗎？當我們隱藏自己的某個部分，緩慢貼近多數人的那一邊，總會在位移的過程中，誤認自己就此找到了安全的位置，也因為變成了一個群體，而認定能夠抵抗這個世界的所有變因，得以安全。然，沉浸於這樣的幻想中，不也是吸毒？

關於吸毒，波特萊爾曾在《人造天堂》裡提到：「人的意念太自負，自以為被魔鬼抓住一根頭髮無所謂，結果整顆頭顱馬上就被魔鬼給提走了。」

追打著鬼的人們，又有誰能夠確定自己始終踏在不至於遭受石刑的線上，永遠不會墜跌出去？

喝醉了的女人

2011-07-01T16:25:00.001-07:00

隨著M來到外觀如同中世紀古老石片堆疊而成碉堡的葛氏村拍攝寫真集，由於已經接近晚上七點，擔心夕陽瞬間消逝，攝影師急忙找點拍攝，就在M開始擺姿勢時，他的身後出現一個提著好幾個購物紙袋的白種女人，她不帶一絲猶豫與擔心妨礙他人的心態，迅速來到他的身邊，冷冷地凝視著攝影師手上的大單眼相機，對攝影師說：「德州，休士頓，我是德州來的。」

我想，這位女人對於照相機依舊存在著少女的幻夢吧。儘管她把故鄉名稱變成試鏡的第一句台詞卻又無法（也不想）更進一步介紹自己，卻散發出一種異常的自信，於是，所有的工作人員都望著她，攝影師也開始按下快門。但除了此時此刻的拍照時間之外，又有多少人真心在乎這個渾身酒味獨自一人在法國南部閒晃的德州女人呢？

她對於鏡頭還帶著《再見柏林》中莎莉鮑爾斯的天真羞澀，但她的眼神卻讓我聯想到《慾望街車》中那化妝誇張慘白只能依附陌生人好心的白蘭琪。但她沒有莎莉鮑爾斯或白蘭琪那麼幸運，因為那兩個女人都是充滿理智的女演員爭相競演的瘋婦角色：每個人都希望在舞台上扮演那慘遭眾人冷漠相向並輕視的白蘭琪，每個人都希望在大螢幕上成為那以肉身美好交換利益的早熟女孩莎莉鮑爾斯，但鮮少有女孩想在現實生活中扮演一名醜態弱點畢露的醉婦。沒有人。

她把身子湊向M，對著鏡頭擺出親密的姿勢，但她那硬撐著幾乎就要失焦的眼神卻洩漏一股瀕臨崩潰邊緣的瘋狂，令人不忍直視。終於，她從M的肩膀上抬起下巴，仔仔細細地端詳了他一眼，然後迷茫地問攝影師：我身邊這個小可愛是誰？

「電影明星，妳喜歡他嗎？」攝影師客套地說。

她不再轉頭看M，渙散的眼神再次集中在鏡頭前，彷彿超越了某種阻礙，就這樣咯咯笑了出來，她臉上的皺紋忽然變得明顯，但她還是鼓起氣力繼續擺姿勢。「對，我愛他，我愛他。」說完她繼續擺姿勢，但她手上的購物紙袋搖晃得厲害。

「謝謝！謝謝！」工作人員對她大喊，造型師趁勢協助M調整衣服角度，助理也急忙上前幫M擦汗，一道人牆悄悄地完成並阻礙了她的拍攝。她站在旁邊若有所思地打量眾人，眼角流露出一絲不安的氣息，就這樣在一旁僵持著，過了一會才提著紙袋轉身搖搖晃晃走下樓梯，離開了我們的視線。就在大夥看不見她的身影而鬆了一口氣，才聽到她那帶著鼻音的沙啞聲音在街角大聲反覆念著：德州，休士頓，我是德州來的……

穿越時空的旅人

2011-06-30T02:42:00.001-07:00

尼斯的天使灣，有許多人閒適散步，許多老太太光著上半身展示自己的身體，少女們瞇起眼睛，看著遠方海洋裡的游泳身影。

我們陪著M在此拍攝寫真書，他用肉身折疊翻轉出一連串的花朵，在水裡或在岸邊，用每一絲肌肉展現眾人所希望他變成的欲望投影，並不時大喊「冷死了啦」然後繼續擺姿勢，繼續滿足攝影師的要求，直到隨行編輯決定收工為止，他打著哆嗦走到岸邊的沖水蓮蓬頭，開始沖澡。或許助理們、攝影師、造型師、化妝師、編輯的視線都在M身上，因此沒有發現他的身旁有一個喃喃自語的人也在沖澡，他滿臉灰白的鬍渣，任憑水柱流過他的棉襖、長褲和長靴。

他的眼神完全專注於蓮蓬頭上，並笑著說話，因為工作緣故，或許也出自一種想要避開危險的直覺，我不敢將注意力投注在他身上，但我隱約感受到一種科幻片時空旅行者的身影連在他的背後，宛若一個失速旋轉卻永遠不倒的小陀螺，令人分不清楚那是否我們的夢境或我們早已經陷落在他的夢境之中。

M沖澡完了，助理們遞上毛巾，大夥兒走到馬路邊的書報攤挑選明信片，有名帶著薰衣草的影迷把花獻給M，每一個人都在絢爛的法國陽光下聊天，但沒有人發現那名濕漉漉的旅人蹲坐在我們身後的階梯上，身旁有一個鼓脹無比似乎塞滿各地無用紀念品與垃圾的行李袋，他雙手抱膝，一張臉滿佈皺紋的臉埋進大腿之間的縫隙，無聲的哭泣。大家拍照、寒暄、討論著下午的拍攝行程，繼續陷入各自伴奏著法式香頌的夢境。而他，那一名超越時空的旅人，則將卡在不同的時空縫隙裡，繼續嚎哭。

美麗的天使與壞掉的孩子都在這樣的一個大城市

2011-06-22T00:10:00.000-07:00

還記得電視劇《廈門新娘》的女主角：一位遭受金錢親情攻勢而被連哄帶騙地跨越海峽，嫁給了智能障礙小開的大陸新娘。不難預料，所有的文化、經濟甚至是人性的糾葛都以那名女子為核心，以高密度的戲劇張力輻射出一張可怕的網絡，緊緊地捉住了觀眾的目光。

我以為那就是廈門的縮影。

前幾天，終於抵達廈門，才發現這裡是另一個台北，街頭巷弄穿梭著高級房車，高級住宅區迎海面山陽台還插著大洋傘，街上人群穿著時尚衣著像是在走秀。我有些迷惘，刻板印象開始動搖，但在每一條霓虹燈招牌照不到的角落，在每一條汗溼悶著氣味的地下道，你還是能夠看見幾條身影，彷彿承受了整座光明城市的暗面而逐漸凋零，卻還是努力活著，或許展示著身上的殘疾並高舉著碗缽，或許在人流中販售著觀光景點地圖或早已日曬褪色的塑膠玩具，又或是騎著三輪車手持掃帚碰觸著油膩髒污，這些辛苦人也在這個大舞台上輪番上演著另一齣風景，暗自發亮，然後無聲地熄滅。

美好又寂寞，熱鬧又衰敗，美麗的天使與壞掉的孩子都在這樣的一個大城市，我想起《再見柏林》裡的莎莉鮑爾斯，那一個靠著無邊幻想與一個又一個男人交換己身美好最後卻一無所有的女孩，想像著如果她在這裡，如果是這樣一個懷抱著淘金夢想並且努力往上爬的孩子，或許也能登上亮麗的catwalk，如魚得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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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里斯多福說：「我是一台不閉快門的相機，完全被動，不斷記錄，毫不思考。」但讀過《再見柏林》的讀者應該都清楚，對於這些外表光鮮亮麗內裡卻背負著衰敗戰爭屠殺陰影的畸零人們，克里斯多福投注了多少的愛與悲憫，他以藝術手法昇華了命定的苦情，讓這些小人物成為自己的主角，也在他者的故事裡面扮演著推動時代運轉的小齒輪，宛若芭蕾舞伶不停旋轉直到所有可能的情節完全鎖死，然後停頓，然後消逝……

我們何其有幸，能夠讀到一個如此立體，如此哀傷，如此動人的故事。

三十一

2011-06-20T08:53:00.001-07:00

三十歲生日那天，是學弟谷涵第一天到逗點上班，也在那一天，我意識到這可是玩真的，已經沒有回頭路。如今，一年過去了，撇開成本預算不談，看著有些朋友的精心作品因為逗點的關係慢慢傳遞出去，或許獲得知音，或許能夠與其他創作朋友互相交流，我也著實覺得開心。

在這樣一個創作者寂寞的年代，能夠相互取暖支持，多好？

大偉曾提醒我，人過三十之後，肚子就會自動大起來，無需顧慮飲食了。相同的道理，關於喜樂啊知足的情感，在三十歲過後，也顯得無比巨大，然背面的空虛及掏空卻也如影子一般拉得長長又無法切割；只能擁抱這樣的空洞，反覆提醒自己沒有什麼好失去的，才能讓患得患失的心情得到舒緩，得以去感謝、去品嚐每一個熟識或陌生人的好心。當然，其中也有一些誤會，或是一些沒有來由的冷言冷語，也只能說自己不夠努力，不需要亟欲爭辯、證明什麼，繼續做下去就是了。

今天，我本人三十一歲了，但也剛滿一週歲，這兩個生日都要感謝陳媽媽，但對於逗點週歲的感謝則有更多的部分要獻給我的朋友們，感謝大家這些日子以來的陪伴，未來就讓我們繼續窩在一起，相互取暖，好嗎？

最後，如果還能相信生日的好運，我要許下三個願望：
第一個願望，我希望明年一月份能夠推出自己的散文集，然後不要賣得太差，至少要回本。
第二個願望，我希望全國每一個圖書館裡面都有逗點的書，最好還有兩套以上。
第三個願望，就讓我留給自己，儘管我也心知肚明了。

祝我生日快樂，再次謝謝陳媽媽在夏至那天把我生下來，謝天謝地也謝謝你。

護送朋友離開的夢

2011-06-12T11:18:00.000-07:00

昨天看完嘉澤的新書《我愛粗大耶》，不知道是否嘉澤把哀愁內建在故事的分鏡裡，像是早期的電影預告中總會插入一張可樂的照片，暗示你在電影散場時買瓶可樂，還是因為自己就要過三十一歲生日了，終日為人作嫁卻寫不出自己的東西，還成天擔心遭受誤解打擊然後被貼上失敗者的標籤，我竟來到一個始終下著雨的夢里。

那時我在一座兩層樓的大型購物中心裡做事，工作內容便是從二樓帶著老朋友離開，但下樓的過程中總會面臨可怕的狀態，如洪水爆發於是我們只能划船離開、人潮洶湧逃難於是我們只能在傘下緊抱著彼此倉皇失措、時間流動異常變慢於是我們只能開著汽車猛踩油門以免趕不上進度，就這樣護送一個又一個朋友離去，他們跨出那道旋轉門就消失不見，我再獨自從一樓或走或划船或開車回到二樓，面對其他即將離去的朋友。儘管那些男男女女的面容無法對應到現實生活中的故人，卻都讓我喉頭梗著想要痛哭一場的衝動，但我只能在剛踏上通往二樓樓梯的時候無聲流淚，然後急忙用手背擦乾。可不能哭出來，因為我必須回到二樓，去帶領新的故人離開，不能嚇著他們。

他們總會在同行時問我：「你沒事吧？」

我會告訴他們：「我很好，就讓我送你走吧。」

我就這樣護送好多人離開，當我即將醒來的那一瞬間，有一場雨像瀑布一樣下了下來，我意識到我一個人站在雨裡，沒有雨傘，就這樣張開眼睛，臉上沒有淚痕，呼吸倒是有點哽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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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純愛，關於青春，關於禁忌，關於憂傷，關於專心把一個故事好好說完，徐老師嘉澤的《我愛粗大耶》都是最佳範本。如果你想聽一個好故事，甚至入戲到耽溺於憂傷夢境之中，歡迎你陪我一起閱讀，當然，我們也可以一起在夢中苦哭甜笑喔。

關於一封尋求合作的信

2011-05-21T10:49:00.000-07:00

除了投稿或是詢問合作的信，也開始收到疑似精神病患的信件了，我不能瞭解那一封信到底想對我說什麼，留下了他的電話和地址，但結尾加了一句「不要打電話，父母會說我幻想被暗殺。」

這是否一種呼救呢？

想起先前在花蓮老電梯大樓裡面聽見的哀號聲，就在那個快把人逼瘋的夜晚，我終於報警。警察要我留在房裡，依循喊叫聲找到了那扇門，強制那個人打開房門後，就再也沒有聲音了。之後，警察不讓我過去探視，只說：「他是殘障人，很可憐，需要個出口。」

在那一段失去食慾、失去味覺的日子裡，只能透過閱讀以及查字典來逃避這個世界，或許我也曾寄出這樣的求救信，或發出這樣的號哭，但我很清楚，信仍留在抽屜，耳裡只有回音。

之前，之後，在那些無人聞問或是眾人充耳不聞的日子裡，我總會因為某次磁場的撞擊，例如從手機讀取到的「我猜測，我可以阻止地震，請我當代言人合作肖像銷售」的信件，找回當時好不容易才遺棄了的、壞掉的自己。

如果我撥打那通電話，線路接通後，他是否會告訴我那一顆悲傷核心的紋路，又或是，我將在電話那頭聽見自己的號哭呢？

《打擾了》，你這樣說，但你知道你沒有錯。

2011-02-04T01:58:00.000-08:00

雨在我們經歷了一切的／
屋外，祇有它／
尾巴沒溼，明媚／
在外／眼神在窗

詩人翰翰睽違數年的全新限量版詩集《打擾了》終於面世，詩集中的每一字句都有含蓄而深刻的情感，抒情之外也帶著深深的歉意，道歉的對象除了指向那個人、那個人的內個人，或許還有詩人本身。

詩句裡找不到對不起或是道歉的字詞，卻始終下著雨：「雨回到了第五行／我們都不愛被圍觀／該當何罪」〈雨圍城〉、「下著暴雨的思念／難道不美嗎／喚醒了許多雷聲的彼此／不美嗎」〈有感〉。

下雨了，水循環理當有蒸氣、有雲，也有河流，詩集內對應雨水的意象卻是擱淺和靜止：「沒有甚麼清潔劑了／打掃永不被追悔／迂迴的擱淺」〈病態十四行I〉、「愛得保留／將我們停在原地／原地盡是／木馬的人生」〈放下西涼無人管〉、「錯睡的時間裏／寧滯的床／我還有好多話／未完的，／想說……」〈我還有好多話想說〉。

雨落下卻不曾退去，淹成小小的河流，緩慢、寧靜、又暴力地掏空無人看見的土壤，像是某種儀式性的自傷，總必須在一段感情結束之後反覆操演，直到傷痛麻痺才能收納入柔軟的內裡，然後，又在下一個暴雨橫行的夜晚因為風濕而疼痛、而追憶，而重頭來過，寫在日記上逼問自己：「甚麼是美好的愛情／甚麼是永恆／甚麼又是可期待的／眾人祝福」〈有感〉

在一個無人的下午，我拋開編輯的身分，以失愛者的角色閱讀這本詩集，讓字體進入眼簾，讓口舌念誦這些詩句，某些片刻我幾乎以為自己就是詩人，因為裡面寫的都是我自己……

再度闔上這本小書之際，看見封面上的「倒吊男」雙手合十像在祈禱，淚水讓地面開出了花，我才了解，在幾次迴旋交換舞伴之後，唯有透過書寫，才能忠實紀錄那一段原以為是誤愛卻終究錯不了的心情轉折。手寫，才能讓自己坦然面對傷口，讓每一筆劃都變成用來試煉（是否能再次）愛人的氣度刻痕，然後封印，然後懂了並繼續愛著。

當然，我的Dear Diary只能深鎖，至於頁面上「擁抱著的兩句身體／一句未寫好／一句／等你收回」〈武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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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此獲得更多關於《打擾了》的資訊。

時差

2011-01-17T07:42:00.000-08:00

你送給我的手錶，好久以前就不會走了，時針固執地指著數字之間的縫隙，像是傾塌的碑不願放棄其意指者。可能是出於某種發懶的浪漫，我不打算修理，但不能走的手錶就不能戴了，於是放在桌上，陪著我一起工作。從桌上翻找東西時，偶爾瞥見了，也會拿起來看，用拇指輕輕擦拭佈滿刮痕的鏡面。

日子一樣往前走，我從來沒告訴你手錶不會走了，你也不曾發現我很久沒戴著那支手錶，再過了一段時間，我們之間沒有改變，依舊是你忙你的我忙我的偷閒約會在電話上討論今年的最悲傷情歌。直到那天，你默念起那一串我早已搬離數年的地址，在電話尾聲以夢囈般的口吻說：「我們曾經那麼快樂耶，你不覺得當時的我們很幸福嗎？」

你不厭其煩地提醒當時的幸福，我才後知後覺原來你在巴黎你在台北你在大陸都沒有差別，我們早已不在同一個時區了，好像過了十數年才發現地軸早就偏移你根本不是處女座而是獅子座（而我竟然還是雙子），那之前曾因為好玩而偷偷輸入你生日研究過星座運勢的時光和那些因為有人說雙子處女不合而讓我心生擔憂的時刻都變成莫名其妙卻又確實存在的時間呢？

不走，停了。

我們站在地軸的兩端慢慢轉移角度，始終清楚看見對方的容顏卻沒發現一閃神我們已經離開原點，竿下的兩道影子沿著X和Y軸交叉著，但沿著Z軸你將會看見原來這兩條線平行指向不同的象限，再回首已百年身。

你不覺得當時的我們很幸福嗎？如果你再問我一次，我會告訴你，對不起，我不能回答你，我只想等你調好時差，但在那之前，我們的時間將各自移走如同星星追著地軸化成你的（或是我的）一絲白髮，然後，在你看不見的地方，我會好好收藏那支手錶，在生活之餘偷偷看顧上頭是否沾染了塵埃......

不停，走了。

反覆中彈的夢境

2010-12-09T20:34:00.000-08:00

昨夜因劇烈的頭痛而提早走入夢里，在那裡，我換搭了一輛遊覽車上山，根據車子上的標語判斷，這裡是夢里的菲律賓。

車上繞著山路安安靜靜一圈一圈地上去，窗外，血紅色的夕陽擋不住濕冷的雲霧，越趨黯淡。我坐在司機後面數來第二個位置，冷氣孔隱約冒出白色的霧，窗外的雲鑽進來了。

我不是車上唯一的乘客，隔了走道坐著一對皮膚黝黑的母女，女兒年約三歲，手裡握著一隻黃色鉛筆，一直在玻璃上書寫著無形的文字。

一圈又一圈，車裡的我們不知車子究竟轉到了哪個地方，亦不知我們的終點即將來到：司機緊急煞車，女孩的鉛筆脫離手心，在地上無聲翻滾。

司機轉身，頂著一張滿是皺紋的臉，無表情地凝視著我們，眼神像是一隻受人豢養用以運物的大象，那雙眼睛彷彿能凝出哀愁的結晶。他從手排檔旁拿起了一把黑色的手槍，朝著小女孩開了幾槍。

沒有尖叫聲，就連槍聲都聽不見，可能是冰冷的雲霧抽走了車內的空氣吧。我看見手槍面對著我，也看見一枚銀灰色的子彈朝我飛來，輕微的撞擊融入心跳之中，像是漣漪隨即消逝不見。窒息片刻，我眼前發黑，隨即墜入另一個夢里。
那兒是一間教室，我和其他人都穿著白襯衫黑短褲，坐在書桌前準備考試。不知怎麼著，我心裡確認這是一個恐怖片的場景，卻找不到任何值得起疑的地方，只能偶爾聽見書頁翻起，或是鉛筆寫字的沙沙聲。

有個男生遲到了，但沒有人在意，每個人只安靜看著自己的書和考卷，我發現桌上已經放了考卷，於是開始寫字，但我不知道自己寫些什麼。

有水沿著地面從教室外面流了進來，我的腳底也浸了水，卻感受不到濕意，我便專注地看著那片水緩慢淹沒教室的地板。

當我抬頭，黑板前方的空中懸浮著無數粉筆頭大小的銀灰色物體，像是子彈，虎視眈眈地盯著我們。這一次，我聽見清清楚楚宛如內建於記憶體之中的叫聲，那是弱者面臨生死關頭的哀號，尖銳的分貝無法抵擋什麼，子彈飛過來了，一發一發打進周遭同學的身體裡，他們的白色襯衫多了好幾個洞，卻沒有血跡。

我也中彈了，然後那名遲到的同學抓起我的手，拉著我逃進教室外的樹林。

「好險，好險我們逃出來了。」我撫摸著襯衫胸口處的彈孔，上面彷彿有溫度，燙燙的。

那位同學不發一語，始終凝視著遠方那座高山，當時應該是夕陽吧，一片橘紅色環繞著山腰處，山頂則像是戴了一頂白色棉花糖假髮。

「你不覺得，這一切都會重演嗎？」

當他說完這句話，我的胸口忽然一陣劇痛，隨即跌落另一個昏黑的夢里。我的雙手著地，碰觸到一片濕冷的磁磚，緩慢起身後，我發現自己站在小朋友的廁所裡，頭頂上有一個昏黃的燈泡，右邊是一排傳統的尿溝，連隔板都沒有，左邊則有三間便所，每一間的門板都微微開啟，露出一片純粹的暗意。

我的胸口依舊疼痛，試著抬起腳步，卻發現自己動彈不得。頭頂上的燈泡開始閃爍，上頭的蛾倏地消失，忽明忽暗的光線之間，我看見身旁的空中懸浮著和剛才教室裡相同的銀灰色子彈，圍著我繞了一大圈，每一發彷彿都生了眼睛，專注地凝視著我，堅定不移。

儘管所有的子彈都停留原地，我卻忍不住發出哀號，慘叫之中，我又跌落另一個夢里。這一次，我回到了最初的那一輛巴士，車子依舊圍繞著山路，一路往上走。窗外的夕陽、冷氣孔的白煙依舊，但這一次，我是唯一的乘客。

此時，窗外有對膚色黝黑的母女站在招牌下揮手，司機停下車子的瞬間並未引起任何突然的振動，我能感受到司機的體貼。

母女上車了，小女孩手中依舊握著一支鉛筆，和先前不同的是：母女和司機有說有笑，彷彿是舊識。

女孩依舊在窗戶上寫著無形的文字，她的母親與司機交談的陌生語言聽來如此溫柔，彷彿是戀人重逢又像是一對父女。

儘管我們坐在和方才不同的位置，儘管車內的氣氛與方才不同，但我的眼睛始終在司機手排檔處游移，渾身顫慄，因為心裡有一個陌生的聲音反覆說著：「你不覺得，這一切都會重演嗎？」

穿過戲房通往某個喪妻男人的房間的夢

2010-11-24T19:53:00.000-08:00

我很清楚自己進入了夢鄉，當我走在陰暗的戲院，票房看起來像是一個寂寞的火柴盒，咖啡色玻璃裡還有重重的黑色帷幕，唯一一個小窗口，可以看到一個老人的側臉。

「我要買票。」

「看《禮物》嗎？」

「對，一張全票，謝謝。」

窗口伸出了一隻滿佈皺紋的手，厚實又白皙，幾乎可以看見下面的微血管。上頭有一張票，上頭是我籌備中新書的封面。

「不用錢，每個廳都可以看，但不能爬出去。」

我接過票，雖然納悶要從哪邊爬出去，但還是沿著細長狹窄的走廊，走入陰暗的戲院內部。裡頭有幾個廳，卻沒有人剪票。

我走入了第一個廳，發現裡面沒有觀眾，也沒有銀幕，只有一個女子背著一個嬰兒，站在理應是舞台的地方，慢條斯理地唱著無法辨識文字的歌曲，是印尼文嗎，卻又找不到任何熟悉的單字。她始終望著我身後的方向，彷彿穿透了水泥牆壁凝視著遠方的一張臉，然後我忽然覺得難過，或許這是一場喪禮的預演吧，她早就知道會發生什麼事情了。

之後，我來到第二個廳，這是一個表演廳，但舞台上空無一人，只有零零落落的幾位觀眾，我挑了角落的位置靜靜等待，卻只聽見旁人那彷彿積鬱一輩子的濃濁呼吸，有人反覆地咳嗽，聲音不太順，彷彿卡著什麼東西，應該是個老煙槍的喉嚨。等了好久好久，還是沒有人上台，也沒有新的觀眾進來，但有越來越多的觀眾開始咳嗽……

我不知道最後發生了什麼事情，因為我進入了第三個廳。

剛踏入第三個廳時，裡頭一陣昏暗，我以手觸摸前方，但雙腿處還是撞到了類似椅子的東西，直到雙眼逐漸適應了，才發現自己正走在一個火車車廂上，車裡滿滿都是人，有老有少，臉色都發散著光，每個人看來都期待著旅行的終點。
我的腳底並未傳來火車移動的共振感，但窗外的風景依舊快速轉移，我一個人站在走道，左顧右盼卻沒有發現任何人覺得奇怪，好像我才是突兀的、好像我的某種感官功能被剝奪了。

忽然，車廂前的門打開了，有一個約莫十歲的小女孩走了出來，身形平板的她突兀地穿著寶藍色的緊身旗袍。門又關上了，她張開雙手，彷彿要開始跳舞一般，但只是在原地旋轉、旋轉，旋轉。

「你別站著，會擋住我的舞蹈。」

「妳想表達什麼呢？」

「空轉之舞。算了，你去另一個車廂吧，那邊的表演比較適合你。」

我從反方向離開，打開了車廂的門，發現前方是個狹窄的洞口，上頭全都是泥巴和刺出的樹根，看來有些陰森，但我還是躍起身子鑽了進去。我忘記自己究竟鑽了多久，只記得潮濕的泥巴氣味發出大雨來臨前的氣味，久久不散。

爬著爬著，我竟然爬上了一個木梯子，我繼續爬，昏暗中爬到了一扇窗口，直覺地打開窗戶並跳了進去。才發現，原來我到了那位鄰居的家，他應當是個喪偶的人，因為他常說他要到老婆娘家吃飯，我卻從未見過他的妻子。

理應是一層樓的公寓，卻有一條連接兩個樓層的樓梯，我到了二樓，打開書房的門，書架上的書整整齊齊的，一點灰塵都沒有。兩張書桌擺在一起，桌子上還各自擺了一個馬克杯，不是對杯，但的確是一對的。然後，我潛入了他的臥室，臥室牆上掛著一張沙龍照，上頭那一對年輕夫婦穿著過時的西裝、婚紗，背景是中國式的紅，兩個人笑得很開心。床上的棉被疊得方正，兩隻枕頭靜靜躺著，其中一個的高度明顯較低……

忽然，地鳴了，腳下傳來共振，我急忙下樓梯避難。樓下的客廳、廚房和餐廳和樓上的空間一樣整齊，窗外的陽光穿透玻璃，光線中依稀可見塵埃在飄浮著。地鳴越來越強烈，慌亂中，我聽見鑰匙插入門把並開始轉動的聲音。門打開的瞬間，地裂了，一條裂縫朝著我來，最後停在我腳邊，彷彿醞釀著什麼情緒般，等著。

門後，那個喪妻的男人走進來了，他木然地看著我，我愧疚地低頭，腳底因為前方的地板裂縫而顫慄。然後，我聽見他說：「我很好，我真的很好，請你相信我好嗎？」

山洪之夢後篇：與周杰倫變成同學，山洪暴發

2010-11-09T00:04:00.000-08:00

驚醒後，起床小解，天微亮。躺回床上，不久，來到了一座類似九份的山區，矮矮的山腰上有許多矮房子，很多人隨意散步、閒聊，氣氛輕鬆。走著走著，來到一座沒有鐵軌的火車站，儘管有罩頂，卻沒有牆壁，像是一個巨大的涼亭，大小和台北車站差不多。

儘管沒有鐵軌，但還是有人從疑似捷運的車廂下車，我發現上一個夢裡的夥伴，他們身上完好如初沒有一絲傷痕，但他們都不認識彼此了，只是路人。然後，大學摯友P和小白出現了，詢問我：「待會要去哪裡玩？」

「玩團康吧？但我們必須先找到梯子，才可以踩。」我說，旁邊有些人便自己去找梯子了，我發現他們往一座山壁邊跑，沿著山壁望去，是一片壯麗的山脈，還可以看見靄靄白雪在山頂耀著光芒。

之後，周杰倫便走了過來，我原本要拿名片給他，但他卻告訴我：「我也是建國國中的，你知道嗎？」我搖搖頭，他笑了，然後從我耳朵後面拿出一枚硬幣。「一直在電視上唱歌變魔術，我累了，我今天逃出電視，經紀人好像在附近找我。」

「那你跟我們一起玩吧？」

「玩什麼？」

「梯子團康？」

「好像很無聊，掰。」

周杰倫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在火車站漫遊，發現這裡沒有老人，最老的可能就是我這一輩剛進入三十歲的人了。此時，P和小白回來了，其他人也聚成一團，大家準備好要玩遊戲了，但由於梯子還沒回來，我們便席地而坐，開始聊起一些傷心的往事。

不久，周杰倫回來了，加入我們的圈子，才坐下，便開口說：「我想告訴她，有些事情是我不好。」於是就唱起了「安靜」這首歌。那樣的氣氛太令人難過，但我知道那一個女孩就在我們之中，目光掃描卻始終無法鎖定對象。我轉頭看杰倫，他的眼眶含著淚，依舊望著遠方唱歌。

我瞥見有人扛著梯子回來，但他們身後的遠山卻有奇怪的影子揮動，此時我已經聽不見任何聲音了，眼前是一片蒼白如雪的浪濤，滾滾從遠方山頭朝我們奔來，那樣激烈、那樣壯麗、那樣緩慢如慢動作停格，我從未感受如此的絕望。

「山洪暴發啦！」我大喊，但眾人沒有逃的意思，他們早就沉浸在自己的悲傷之中，反倒把手牽了起來，他們的眼神空洞，只是繼續聽著歌，嘴巴跟著歌詞一開一閉，卻唱不出任何聲音。我看著小白和P和杰倫，心裡一陣痛，是內疚吧，我不應該叫他們留下來玩遊戲的，不然也不會遇到這種慘事。

我激烈地搖晃他們的肩膀，要他們起身快逃，但他們已經不是當初的樣子了，不過是個空殼子，所有的內裡彷彿都被憂鬱吃光了。我轉身，發現那一片無聲的大浪已經沖到車站的邊緣，我在柱與柱之間倉皇地奔跑，眼角餘光只見一片白，我逃出車站，踏上彷彿沒有盡頭的階梯，一路往下。

「都是我不好，不應該叫他們來玩的！」

我忘記自己到底如何逃出那一片階梯，還有那一面水牆，只記得自己蹲坐在一面牆壁下，張開雙眼時，我又回到了車站，地上都是倒地不起的人，我焦急地尋找朋友們，翻起那些熟悉的背影，卻只找到臉色蒼白的陌生人。我在夢中嗚咽著，喊著友人們的名字，但怎麼找都找不到，於是呆坐在地上看著滿地的人影發呆，安靜地流淚。

就在意識到自己快要哭醒的時候，我看見P和小白和杰倫就站在梯子上，朝著我揮手，我笑了，也醒了。

山洪之夢前篇：在一場電影中狂奔

2010-11-06T00:02:00.000-07:00

在昨夜的夢裡，我參與了一部電影的拍攝，擔任臨時演員，那是一部翻拍八零年代經典的恐怖片，疑似李宗盛的導演告訴我們，只要進入場景攝影機就會自動拍攝，屆時就以真實面貌呈現，當然，臨演之間存在著某種競爭關係，只要活得越久，就有機會變成主角，但一個人又不可能存活，所以要注意合作關係。

我和幾個陌生人組隊，其中有一個叼著未點燃的煙，嘴裡滔滔說個不停。我們走入森林，那裡陽光刺目，帶著七零年代末、八零年代初期的恐怖片光影。

「他們翻拍的是April Fool’s Day，那部片的死人最後都會活過來，所以你們不用擔心，就當作是嚇嚇笑這個節目就好。」抽煙男說著，然後忽然一陣山洪沖來，我感覺不到濕度也感受不到水的推力，但其中一個人被水流沖走，被刺穿在樹上微弱掙扎著。

「走吧，劇情只能往前。」我們便離開了。

離開了山洪森林，我們來到一片竹林，看見疑似林青霞的女演員正躺坐在貴妃椅上。抽煙男說：「再怎麼模仿都是屁，沒用的。」女演員眉宇之間有了怒氣，那股怒氣順著眉心往外擴散，然後整張臉變得鐵青，身形竟然變成一尾大小類似吳郭魚，但利齒處卻尖銳的嚇人的神魚，穿透空氣暴衝而來，我躲過去了，但身旁另一名夥伴可就沒那麼幸運，一張臉給魚嘴啃花了，鼻頭處露出白骨。

我們在竹林中逃竄，我心裡卻惦記著那宛如粗糙化妝手法的破碎的臉，對比著那幾乎是由最精緻3D特效所製成、比真實更真實的女魚，忽然覺得暈眩。

「我究竟在哪裡？我真能安全脫身嗎？」

我們倉皇狂奔，四肢都讓竹葉給割出條條紅印子，還是逃不出去。我聽見抽煙男的哀號聲，卻沒有回頭，只是告訴自己：「只剩下我了，這場電影只剩下我這個演員了。」

我依舊在林中狂奔，視線卻變成第三人稱或是全知觀點，我從空中俯瞰，看見自己倉皇失措地奔跑，地理位置卻從未改變，彷彿在跑步機上。然後，鏡頭不斷拉遠，只見竹林無限延伸，如同一個無限旋轉的捲軸，正在奔跑的那個我則是越來越小，最終隱沒在那一片無止境的翠綠之中。

我全身發冷，因為我知道下面的那個我還在跑，卻永遠逃不出去了。

(to be continued.)

回到印尼的夢

2010-11-03T22:46:00.001-07:00

話說清晨賴床時，發了一個回到印尼的夢，但不是泗水，而是雅加達。夢中，我和J乘坐白毛車到了雅加達台灣學校，原以為是熱鬧的地方，校門口看來卻像是灰色的監獄，橫式鋼鐵大門深鎖，警衛荷槍站著。

我和J靠了過去，印尼籍的警衛對我們使了眼色，鋼鐵大門拉開了一道縫隙，我們便鑽進去，但運動場上毫無人煙，紅色的跑道看起來像是正在凝固的熔岩。

進去辦公室之後，彷彿回到了典型的大學辦公大樓，無止境的白色石英拋光地磚往外蔓延，空調也是失控般地冷，我和J快步奔跑，穿越了無數的窗戶以及門板，終於見到一個小女孩。

那是我在泗水的小三學生W，一個人獨坐在理科實驗室裡，桌上有個便當正吃到一半。她告訴我：「老師我們好想你喔，你終於來了。」

「其他人呢？」我問她，但她開始吃著便當，沒有回應我。

當我回過神，J已經消失了，此時另一名老師走了進來，她告訴我：「你還不逃嗎？這裡都要被佔領了。」

「被誰佔領？」我問她，但她疑神疑鬼地看著窗外，原本正要說話，但又忽然摀住嘴巴，跑出了門外。此刻，我轉身，發現門口站著剛才那名警衛，他的肩膀上扛著一把槍，上頭還飄著灰白色的煙霧。

我再回頭，小女孩依舊吃著便當，我對她微笑：「你放心，沒事的，你們安心上課。」然後我走出教室，拍拍那位警衛的肩膀，彷彿是多年的老朋友，告訴他：「委屈你了，總是要你擔任這種角色，感謝你幫我照顧他們。」

「我無所謂，但，你是怎麼回來的？」他的視線彷彿望向比我遙遠的方向，彷彿對著回憶說話，彷彿我只是分身，彷彿我不再是當年那個與眾人抱頭痛哭離開的小鬼，而是另外一個人了。

三十歲的聖誕節

2010-11-01T04:21:00.000-07:00

空無一物的襪子
收信人不明的卡片
聖誕老人是否相信聖誕節？

童年怕黑
成年怕黑的反面，只好
窺探他人的房間
在玻璃窗上呵出一個圓
劃下火柴
才寫了Merr
火花就滅了

註：
1.原本要寫充滿希望的《聖誕老人的禮物》封底文案，卻寫成這樣子......
2.「童年怕黑/成年怕黑的反面」出自王離詩作〈輪迴〉，收錄於《遷徙家屋》。

替身的夢

2010-10-28T19:48:00.000-07:00

昨夜夢裡，我回到了全然陌生的東華，騎著腳踏車，勾起許多場景不符的回憶，只記得要趕到餐廳和曾老師還有K用餐。騎著騎著也不知道是否迷了路，就進入了類似華湖的原始沼澤地帶，原本的柏油路也變成田埂，我就這樣摔進去田裡，腳踏車斷成三節。

於是就拎著腳踏車車頭部分，爬回路面走到了餐廳，此時曾老師他們早已開始用餐，我便站在旁邊觀望，等著他們叫我入席，車頭的水一直滴落在地上。

之後，我放下了車頭，毅然決然離席，來到兒時混雜著電影院和大型電玩場的娛樂大樓（我是怎麼到這裡的？），我避開手扶梯，走著消防梯上樓，發現有流氓瞪視，便低頭上去，卻在抵達電影院樓層的時候，發現所有的人都在歡迎我，眼前掛著某某電影首映會的布條，原來我是該片男主角。

我心虛地接受了鎂光燈以及眾人的簇擁。但此時，一名疑似女主角的女子靠了過來，在我耳邊悄聲說：「我知道你不是他，你要小心。」我心一慌，向後退了一步，發現眾人的目光由熱情轉為狐疑，氣氛凝重。

此時，尖銳煞車聲響，背後忽然來了一輛車，我爸搖下車窗說：「快上來，我知道你不是他。」於是我倉皇上車，女主角和在場的影迷沒有追上來，只是冷漠地站在一旁，毫不在乎。

在車內，我和我爸聊起了日常瑣事，當他送我到家門前的巷子，像兒時一樣要我先下車等候他停妥車子時，他又提醒了我一句：「我知道你不是他，不過沒關係。」

我看著父親的跑車離去（不是說好要我在旁邊等嗎？），陽光異常光亮，刺目中帶點斑駁好像風化的油漆就要片片落下。

我乖乖等候著我爸，思緒複雜。我不在意我究竟是誰，反倒想追究「他」的身分，但內心清楚自己不可能變成那個人，儘管我和那個人可能擁有相似的氣質或是才能，儘管我和那個人可能是錯置的雙方，但我終究不是他。

關於鞦韆的夢

2010-09-14T09:22:00.001-07:00

前天夜裡發了一個關於鞦韆的夢，詳情是這樣的：我和家母兩人站在公園草皮上，旁邊有一棟日式建築物的廢墟，我很清楚我剛才從那裡逃出來，並且意外地遇上母親。我和家母沒有對談，直到好幾分鐘過去，我忽然望著前方，手指也比了出去：「媽，你看那個！」

鏡頭從我們身上游移過去，不知道為什麼我人明明在鏡頭裡卻又同時在外頭，總之我看見了旁邊有個鞦韆正開始搖晃著，一開始輕輕地擺，但隨著我們眼神逐漸聚焦，那鞦韆晃動的程度越趨激烈：先是七點鐘、五點鐘方向，然後變成八點鐘、四點鐘方向，最後甚至變成了幾近直角的九點鐘、三點鐘方向來回擺動。我和母親呆呆看著上頭沒有人的鞦韆持續擺動，鐵鍊摩擦產生的尖銳聲響令人尷尬又不安。

不久，我在鞦韆上面看見了一雙半透明的腿，那隨著高速鞦韆運動的雙腿彷彿陰暗角落的藤蔓向著陽光生出了枝節，鞦韆晃得太快，幾乎像是直昇機上的螺旋槳，就在我快要放棄的時候，鞦韆嘎然停止在九點鐘方向。小女孩呈現水平姿態，白色的衣角往下垂，我順著那雙白皙的腿往右看，經過了扁平的身體，終於看見了一雙藍眼睛。

雙眼對焦的瞬間，女孩消失了，鞦韆又開始劇烈旋轉。我想帶著媽媽離開，卻發現全身無法移動，而母親的眼神早已呆滯。我看向鞦韆的反方向，發現金髮藍眼的小女孩光著腳丫子，空洞的眼神一直盯著我和母親。

此時，她身旁忽然多了一名中年外國婦女，和小女孩一樣穿著白色的洋裝，眼神一樣空洞、湛藍，她們就這樣逼視著我和家母，彷彿我們冒犯了她們的家園，我們也只能動彈不得地接受那一片冰冷的藍。

《玩具刀》PV和我的媽媽

2010-09-12T06:51:00.000-07:00

初次讀到「我的短刃／從他的身體／抽出便是長長／的一生」這個用作篇名段落的句子，我便想到了我媽和許多人的媽媽：她們把關愛投注在孩子身上，沒有時間的限制，最後，我們得到了她們的人生，她們卻得到了孤獨。

這就是這支PV的最初構想。

劇本想法完成後，我們便和導演討論實際拍攝要注意的事項，然後討論到要找誰來演媽媽。其實逗點人的媽媽一開始並不願意入鏡，甚至主動詢問她所謂「長得比較漂亮、有貴氣」的親戚朋友，直到最後都找不到人，她才被我說服參演。

「我怕造成反效果，要是演不好拖累你賣書，怎麼辦？」
「妳就幫幫我吧，拜託。」

拍攝當天，她在廚房忙著煮菜，輪到她拍攝時，便急忙上場，但演出往往一次到位，不需要刻意經營情緒，就達到導演的要求。之後，透過PV看她在沙發上睡著的樣子，我不禁想起每次半夜從工作室回到家時，她便是穿著那件睡衣在沙發上邊打瞌睡邊等我。而她在廚房煮飯試味道，聽見門鈴急著應門的腳步聲，也讓我想起小時候每一次按門鈴，她急忙喊「來了來了」然後跑出來開門的樣子。

前天，人在大陸的老爸透過網路看了這支PV，熱切地和老媽在skype討論。他說：「你最後抱女兒的時候，為什麼看起來不太自然？」老媽回答說：「我想到你和大兒子都不在台灣，很想哭，但不能讓小孩子看到，得忍著。」

我在旁邊聽到，恍然大悟：明知道兒子踏入出版界很容易燒錢，一開始竟然還出版詩集（書店老闆曾經告訴她：「我們不賣詩喔，現代人不會讀詩啦！」），不論再怎麼擔心，媽媽始終不會表現出來，堅定地支持著我的夢想，要我不要害怕錢不夠……

這就是我的媽媽，我沒有辦法回報她，只能好好愛她了。

逃獄與肢體翻飛的夢

2010-09-01T18:52:00.000-07:00

前天晚上，我和一些外國人在一個都是水泥牆的空間裡唱KTV，唱到後來才發現那是Alcatraz (加州的海上監獄)，便丟下麥克風決定逃獄，倉皇之中，同夥的外國明星一一中彈倒地，也有人被吸進牆角的縫隙裡，我和其他明星躲進天花板逃過一劫。

從天花板下來後，發現這是一棟類似文學院的開放式建築物，離海很近。眼前有一大堆相同品牌的車子，我看著這些高級車，對布魯斯威利說：「我超喜歡聽這牌子車的喇叭聲，很有質感。」語畢，無人駕駛的車子便三三兩兩鳴起喇叭，我得意地笑了。

然後，安潔麗娜裘利指著眼前的柱子縫隙說：「來了，快把手給我！」我右手牽著裘利、左手牽著威利，他們各自牽著其他的明星，就在我們即將聯結成一個大圓時，有一隻全身長滿銀色鱗片的巨大馬匹朝著我們嘶鳴而來，撞倒了其中一個女人，將她踩扁了。

但其他人都沒有放手，各自朝著四方的柱子退去，每個人的手都無限拉長了，但還緊握著彼此。鱗馬衝過來的時候，我們就像是翻花繩一樣地旋轉翻飛，在無數躍起、扭曲、狂奔之中，有些同伴被撞飛了，我們的肢體持續旋轉，但都沒有鬆手。

尋人的夢境

2010-08-12T20:27:00.001-07:00

夢見我在一個類似夏令營的場景，四周人物都不友善。之後，我發現一個泰國好朋友不見了，告訴其他人都沒有人理我，於是跑到一間雜貨店裡面，要借他們的大狗去找人，老闆說：「沒有那個人的東西，狗沒辦法分辨氣味喔！」

我就跑回去房間裡面，從抽屜拿出一疊照片，衝回雜貨店去。老闆拿出照片，照片裡，那位朋友的側臉總是佈滿陰影，有些看起來還有點扭曲。狗聞了照片，我就帶著牠上山去找人。

一直走，一直走，天色始終呈現傍晚六點整左右時的灰暗不清，草叢比我人還高，我就這樣牽著一隻大狗，莫名其妙地走在山路上，無止盡的迷路，直到醒來，我還記得那些照片上的臉，但問題是，我根本不認識那個人啊！

寶貝

2010-08-11T05:02:00.000-07:00

這首歌讓我想到泗水的一場雨。

沒看見閃電，只聽見雨滴隨著雷聲啪啦啦的落地，此時紅燈，我和其他朋友透過車窗觀看雨天的街景，只見路上行人奔入狹窄小攤販內躲雨，隔壁的白毛車有個頭戴回教包巾的媽媽抱緊著年約三歲的（或許是被雷聲給嚇哭的）小娃兒。又急又重的雨水湧出排水孔，沿著路面淹了過來，此時，有個不到十歲的孩子踩過水面——瘦小的身子看起來就像是摩西的手杖——朝著車陣前來，輕敲著後方賓士車的車窗，高舉著手上的塑膠杯。綠燈了，車龍濺起一陣陣的水花，天上的、地上的雨水就這樣把那孩子給埋了，連那只充滿刮痕的塑膠杯也不放過。

因為711的靜岡抹茶拿鐵和店員吵架了

2010-04-11T08:26:00.000-07:00

先前買過一杯711的靜岡抹茶拿鐵，發現他們加了咖啡進去，超級難喝而且咖啡因爆表，但因為生性節儉所以還是忍痛喝下去。今天我又想喝抹茶拿鐵，所以點的時候便特地問了一聲：「你們應該不會加咖啡進去吧？」

不料員工甲女說：「拿鐵本來就是咖啡加牛奶啊！（拜託，好沒知識。）」乙女就在旁邊說：「對咩對咩（你真土）。」

我說：「拿鐵的意思就是牛奶，所以抹茶拿鐵本來就是綠茶加牛奶啊。」

甲女：「我們這家店的定義就是要加咖啡進去啦。」

我說：「跟你們同公司的星巴客，抹茶拿鐵也沒有加咖啡啊。」

乙女：「哎唷，我們沒那麼高級啦，你不要為難我們！」

我只好說：「我告訴你，我不要加咖啡，你就不要給我加進去，好嗎？」

這時，乙女竟然使出超殺技巧補刀，冷笑說：「先生，抹茶加牛奶不加咖啡的話，是宇治抹茶奶綠喔！」

我聽了差點想要跳到櫃台後面去扯他頭髮，但由於我是英文名師又負傷在身，所以決定冷處理：「我管他叫什麼名字，你不要加咖啡進去就好了啦。」

一回家，我立刻上網查資料，但真相令我震驚到聲帶都紅了！city café的目錄上，該品項的英文名稱是matcha café latte。我實在不願意認輸，於是去查了星巴客的menu，但裡面的「茶拿堤系列」，根本只是添加牛奶啊！

先不管我吵架慘敗的事情，但「靜岡抹茶拿鐵」這樣的標示根本就有問題吧？為什麼英文標示了cafe latte，中文卻不加上「咖啡」兩字呢？要是有人對咖啡豆過敏，一喝到咖啡就會崩潰，那該怎麼辦啊？

由於是在氣頭上，所以吵架的內容多少加油添醋了，而店員也是按照規定做事，算起來並沒有太大的過錯，或許他們也會對朋友說：「你知道嗎？我今天遇到一個澳洲來的喔！」

沒關係，我不怪他們，這不是他們的錯（但我真的不是澳洲來的啊），但好歹統一也該處理一下這個問題吧？

又，我去五十嵐點紅茶拿鐵，也沒看過他們加咖啡進去啊！

《奪天書》

2010-02-19T06:49:00.000-08:00

《奪天書》是混搭了東洋風味的西部片：男主角與少女在刀光劍影中橫越美國──這樣的冒險軌跡幾乎和日本俠義傳說中那帶著嬰兒殺出一條血路的「帶子狼」重疊──破壞了原有（那維繫在反派勢力上）的秩序，只為了完成自己的任務：帶著聖經往西走。

編導處理細節的功力一流，有不少情節段落都能相互呼應、對照，劇末甚至還有漂亮的翻轉。故事的概念簡單，還有不少有趣的設定，例如識字老人成了王者、顫抖的雙手是蠻夷的記號（吃人肉吃太多手會抖）、以物易物的世界觀等，宛如一本預言書，帶觀眾一探失序未來的景況。

就影像技術來看，《奪天書》和《南京南京》一樣，以灰暗的光影搭配緩慢的長鏡頭，描繪出大災難過後的蒼涼、緩慢與肅殺的氣氛，但每當男主角以多倍數快轉的速度大顯身手，原有的電影節奏也隨著世紀末不法份子的肢體一同斷裂，雖說以「形式」呼籲「內容」是很棒的呈現方式，但看起來總有些違和感。

本片以聖經作為敘述工具，探討宗教信仰的力量有如雙面刃，能夠用來重建秩序，也能夠成為操弄民眾的手段，甚至促成世界末日。想必編劇對於基督教懷抱著熱切的愛，才會刻劃出如此有趣的反派角色來探究／批評自己的宗教究竟出了什麼問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我們也該省思一番。

備註
1.我忽然想到這一篇文章。
2.關於華盛頓先生變老的閒聊噗。

《瀕危動物》

2010-01-21T09:02:00.000-08:00

在這一篇結構縝密、各個段落都充滿驚喜的作品裡，詩人騷夏化身為一隻稀有／美麗／對於未來缺乏繁殖能力的／瀕危動物，與虛構的母親／父親（或麻麻／霸霸）／妹妹對話，以不同形式的文體和告白，拼貼了婚紗蓋頭、裹屍布、身份定義，甚至是歷史，再將這些意象以及包裹他們的定義層層「掀開」。閱讀過程中，不僅可以感受到詩句的力道，更可以隨著敘事方式的轉變，去享受有如偵探劇一般的推理／邏輯辯證。我相信再怎麼節制、理性（或是不太懂詩）的讀者，一旦讀了這一本書，也一定會跟著大叫，並且心甘情願地被那銳利宛如雷射手術刀的詩句給掀開、掀開。

我還記得當我第二次（不像第一次一樣採取跳躍方式，而是乖乖從頭到尾完整）讀完這本詩集，差點沒變成《食神》裡的薛家燕，興奮對同車乘客大叫：「這個結構！這個結構！怎麼可能可以寫出這樣子的結構來呀！」

《精神病院》

2010-01-16T10:46:00.000-08:00

詩集裡最讓我感受到強烈企圖心的作品，是放置在最後一首的「父親的幽靈」。在這首長詩裡，詩人以一張父親的黑白照片切入核心，這讓我想到田納西．威廉斯的《玻璃動物園》中，那一張懸掛在舞台正中間、冷冷凝視家族分崩離析的父親遺照，但在這首詩裡，父親的幽靈在過世之前就已經成型了，靜悄悄地貼在父親的背後，然後幽靈上又貼著另一個父親的幽靈，代代相傳，宛如找不到起點和終點的梅比斯環。之後的幾個段落，詩人透過冷靜的筆法，推敲探究父親／兒子（也是男人／男人之間）的角色扮演，最後以自己若沒有子嗣的疑問，回應幽靈的灼熱期望。儘管詩句裡充滿了衝突的意象，卻也同時散發了濃烈的情感，或許是（其實沒有人做錯的）內疚與責備，也可能是一件永遠都說不出口的秘密，但更深的，我相信應該是愛與寬容。

用如此粗淺的字句來討論這首精妙的長詩，實在令人害羞，但無論如何都有一種想要分享「被詩擊中」的心情，尤其是在這樣一個失眠的夜晚。

又，其實我比較少讀詩，對於詩的了解也不深，鯨向海先生的《精神病院》算是我的入門詩集。還記得當時在誠品看見一本閃耀著螢光綠但設計卻極為簡潔的書，拿起來一翻，只見「你是那種比較強的風／我的靈魂依附在上面／是那麼容易散落」，二話不說便買回家了。說也奇怪，之後無論是在房間裡或是咖啡廳裡閱讀，都不太能進入狀況，說不出是哪裡卡。之後，無意間在花蓮往台北的火車上讀完這本書，發現在夾帶著固定頻率背景音（火車鐵軌撞擊聲夾雜著四周人群談話聲）的凝滯空氣裡，反而能夠進入（我所感受到的）詩人在詩句中所放進的並置意象和雙關語……

撐著粉紅色雨傘的摩西

2010-01-14T18:06:00.000-08:00

永遠都是這個「空無」……越過地平線，慢慢靠過來，完全無法抵擋。泥濘地上的群鬼發抖了……突然間……他們全朝「空無」衝去。他們跳著、滾著，把自己丟進「空無」裡面。(麥克安迪，《說不完的故事》)

曾經，地震帶來的裂縫與砂石在街頭巷尾張揚，讓日惹這一座依然崇尚蘇丹王的古城一瞬間化為荒蕪之地。數年後，殘垣瓦礫已不復見，但許多人內心依舊滿佈著傷痕與斷裂。症狀輕微的人，或許會在回教新年時與倖存的家人擁抱哭泣，症狀嚴重的人，則是徘徊在斷裂的鴻溝，日復一日經歷那永遠新鮮的創傷，走不出去。

這些人變成馬力歐博羅（Malioboro，日惹最熱鬧的商城）隨處可見的浪人乞丐，他們的臉孔總是黝黑，漠然的目光之中夾帶著憤恨的期盼，終日上演著希臘神話中永不落幕的回望停格（我們又何嘗不是只看見自己想看見的）。他們的外貌透露著不自然的蒼老，宛如有一隻手把他們丟進了微波爐，並按下「大功率」、「三分鐘」的按鈕，緊接著他們全身的體液──腦汁、口水、血液、精液與眼淚──就瞬間蒸發，只剩下乾癟的皮膚以及太多的皺摺。

他們的生命之水乾涸了。

還記得有人說過把一張紙摺上四十二次，其中皺摺的總和能夠讓一個人到達月球，我不禁想問，這些瘋人臉上的皺摺加總起來的距離（他們現在的處境應該寫在整形廣告上的左側：BEFORE），能把他們送到哪裡去？
還是說，那些皺紋把他們從什麼地方弄到這兒來？

一名穿著黑色洋裝的女子從我身邊走過，她的裙角裂開了，大腿上沾滿了黑色污垢，行進之間帶點歇斯底里的緊張感……

在《說不完的故事》裡，男主角巴斯提安必須憑藉許願，才能回到現實世界，途中，當他來到古帝王之城，發現街道上充斥著和他一樣原本都是救世主，卻因為自溺於過往一語成讖的榮光而無法自拔（看吶，那無止盡的回望），最後反倒讓願望給消耗殆盡而發瘋的人……

馬力歐博羅這一座古帝王之城，同樣也充斥著許多瘋人，他們有些露出半邊屁股，也有些人全身穿著中爪哇傳統服飾，一臉肅穆地翻撿垃圾堆中的食物殘餘。那些疲累枯竭的眼角讓我想起那一名拿著寫滿不幸遭遇的瓦楞紙牌，每天在台北東區地下街快步行走，並以聽不懂的語言對路人嚎哭卻沒有眼淚的婦女，她那接近崩潰邊緣（或反覆崩潰又持續重整之中的）看似平靜卻又隱藏著波瀾的眼神，就算好心人施捨了金錢或食物，也不會稍加收斂。

這些人的生命究竟有著什麼樣的缺口？

眼前，一名瞎眼的少男穿著簡單黑衣，背著廉價的擴音器，拄著一根拐杖，嘴裡哼著爪哇小調，清亮的歌聲在嘈雜的背景音中吹起略帶薄荷清香的風，我不禁停下腳步端詳他。少年胸前掛了一個略嫌粗糙的小竹簍，裡頭有幾張皺巴巴的綠色紙鈔，他眼皮之間的隙縫則無法閉合，以致於那柔軟的粉紅色內裡及那漆黑的空洞都露了出來。儘管身處黑暗之中，他依舊在人潮中堅定地前進（此時無數男女老幼皆朝著他的方向湧來），以歌聲展開一段寫滿幽暗文字的逆旅。

有一名全身上下只穿著破爛沙龍裙的男子在騎樓外觀望，他的頭髮早已黏結成塊，脖子上的皮膚皺摺處也有許多歪斜的深咖啡色線條，但上頭掛著一條金色的、從遠處看即可判斷其精緻程度的女用項鍊。

當他走進騎樓，走道上的人群如同遭遇大石而錯開的水流，立刻隔出了一條走道讓他前進。曾經，底比斯民眾也目送自殘雙眼的伊底帕斯展開他的流放之旅，他們保持安全距離、憋住呼吸，彷彿一次擦身或是吸進這個「底比斯的汙染源」的鼻息，都會讓自己沾染到無可名狀的污穢和恐怖。

虛構的浪人總是幸運，巴斯提安離開古帝王之城後，素昧平生的樹精葉耀拉像是母親一樣照料著他，而流亡的伊底帕斯則遇見雅典王泰修司，並得到庇護之所。但眼前這一條人潮擁擠的現實大街上，有誰願意讓這名男子依靠？

或許是在街頭所鍛鍊出來的本領，當男子與盲眼少年錯身而過，竟輕巧無比地從那竹簍內拿了一球紙鈔，之後便穿越過人群消失在騎樓外的人力車陣。男子一消失，原本分成兩半的人潮又重新靠攏，盲眼少年彷彿朝著男子的方向點頭，在我張大眼睛急欲分辨時，過往人流已完全遮蔽那一名少年了。

少年的歌聲沒有停下，只是繞了個彎，消失在蹄聲交錯的馬車之間。

人潮持續推著我走，濃重的汗臭、馬糞夾雜著大雨前夕的泥濘味道，流動於我和眾人的鼻息之間。或許是出自默契，我與前方的人一同踏進路邊的一家大型紀念品專賣店，希望能夠讓鼻子休息一會兒，順便吹吹冷氣。

一進門，印度線香的氣味便撲鼻而來。眼前這個開放式的賣場，令人覺得熟悉又不知所措，架上那琳瑯滿目的商品早已超越了我對於爪哇工藝的知識極限，有中爪哇風格巴蒂（batik）布料製成的鑰匙圈、印地安酋長的人頭木雕、火影忍者的鑰匙圈、NBA籃球明星的公仔、中國風的檀香摺扇等族繁不及備載。

太多人經過身邊，我一邊往內靠擠，一邊觀察那些過客：他們穿戴著各種膚色、他們說著彈舌或不彈舌的語言、他們的手觸弄著中爪哇皮影戲書籤或是橡膠乳房鑰匙圈；然後，在飄渺的印度線香煙霧之中，他們笑著討論，一邊把手上的東西放進購物籃裡面，一邊指責身邊的孩童哭鬧聲太吵或是本地人太愛亂逛或是觀光客殺價殺得沒有天良……

曾經，改信回教的爪哇人騎著駿馬揮著大刀，從島西殺到島東，追逐著堅貞的印度教徒，他們的汗水和淚水灑在如今反目的親友身上，交雜著他們的體液與泥濘，在爪哇島上生出了一間又一間傳唱著祭禱文的清真寺──陌生的阿拉伯語聽來總是哀傷──每日祈禱著那些終究不能再見的人能夠越逃越遠；至於那些逃進伯洛摩火山或是峇里島，也曾奉蘇丹為共主的子民，則是終日用裝滿鮮花的竹葉盒子與印度線香祈求有一天更高的存在能夠赦免洗滌那些人的罪。

如今，這些（被赦罪的）叛教者後代也在蘇丹的土地上焚燒著印度線香。

一名來自峇里島的朋友曾經提過，他們印度教徒認為死亡是一件值得慶幸的事情。人遭受了詛咒而擁有感官，也因此眼睛想要看見新奇的東西；鼻子想要聞到美妙的氣味；耳朵想要聽見和諧的樂音；嘴巴想要嚐到美味的食物。為了追求「美」，為了緊抓著某一個瞬間的感受，人類必須付出相當大的代價去追尋，然而結果卻不一定符合期許。

於是人總是為了「得到的」和「沒有得到的」而感到痛苦，始終被夾在兩者之間的隙縫（噢，回望！回望！）。存活於世界意味著必須與匱乏共處，直到死亡剝除了所有的感官，那一瞬間，人才真的自由。但在獲得真的自由之前，我們必須受困多久？

萬頭攢動的密閉空間令我頭疼，便索性往街道上走。脫離了印度線香的勢力範圍，下雨前夕的泥巴味蔓延在外頭的空氣中，我的皮膚上也貼著無法拭去的濕。

天空的顏色宛如有人拿著麥克筆在上頭塗鴉一般（一步一步地，無聲無息地，「空無」越過鬼城四周的黑色高牆，從四面八方掩了過來），染上了幾抹不規則的深藍，雲朵也逐漸變得厚重並向地面靠擠，根據我對印尼雨季的長期觀察，只消五分鐘，遭受雲朵禁錮的雨滴就要落地。

眾人往四周的店鋪裡去，街道不像先前一般擁擠，但這座古帝王之城裡的零星瘋人依舊遲緩地行走，不知道要走到哪兒去。

「Cuk（幹）！」人力車夫大罵一名擋在路中央的女人，她茫然地抬起頭，目光焦點卻無法集中，隨即垂下頭，繼續停在那兒。

儘管這個城市並不靠海，我卻在街頭轉角發現一個（在色調偏黃或是過於明亮以致於有些重複曝光效果的好萊塢電影裡）聖塔．摩妮卡海灘常見的遊樂場，一艘沒有乘客的海盜船被拋到了頂點，尖銳的船尾無聲擦過鐵灰色的背景雲彩，而又復返，如同荒廢鋼琴教室裡的節拍器並未因為時間過去而忘記擺盪。旁邊，一座掛滿各色燈泡的摩天輪正孤單地旋轉。

我在路邊攤躲雨，坐在長板凳上，等待老闆娘送即溶咖啡過來。

雲朵色調變得濃重，原有的光線也被遮掩，一記悶雷撼動了地上的世界，我幾乎感受到腳底傳來了些微的共鳴。積雨雲散開的瞬間，數以萬計的豆大雨滴落地，啪啦一聲激起好大一片水花，街道上的行人紛紛走避，馬車和人力車也急忙拉起遮雨簾，一邊吆喝搶生意。

磅礡大雨中，我喝著平淡無味的即溶咖啡，在右前方發現那名配戴著女用金鍊子的男子，他的手上握著一支吃掉一半的沙嗲肉串（想必出自盲眼少年的慈悲），沙龍濕淋淋地貼在大腿上，就這樣凝視著馬路對面那一座孤單運轉的摩天輪，一動也不動。

在那一段疑似罹患憂鬱症的日子裡，我也常像他這樣呆站在租屋處門口，不想面對門內那早已形變的記憶，又不想一個人被關在外頭。

我知道我出了問題，根據一些過來人的經驗與建議，我決定對朋友訴說自己究竟遭遇了什麼樣的衝擊，但無論我怎麼解釋（急了慌了甚至轉換長久以來的用字習慣和語氣），卻始終只能拂過問題的表面，無法將那激烈跳動的悲劇核心，完整無誤地從漫天字海中捕捉出來。

朋友們每聽完我說的話，總會在我換句喘息之間，嘆上淡淡的一口氣，然後同情地看著我──彷彿圖書館志工媽媽面對一本遭惡意撕裂的書本，不知道該把書頁黏回去還是乾脆丟進資源回收桶──對我說：「你怎麼了？」

當時──我身體上的每一個孔竅都能清楚感受到──連結我和這個世界的軌道全都扭曲變形了（媽媽說你要是選錯了路，就會開始「有路無厝」），以致於我怎麼走都走不出去。

眼前這名瘋男子和過去的我，或許就是在幻想國裡游蕩的巴斯提安，為了追尋生命之水以回到現實國度，而開始有路無厝的浪遊人生。在這段路上，我們反覆消費回憶，卻忘記創造新的，失去了過往又忘了遞補未來，就這樣我們生命斷裂了。無聲無息之間，執念取代一切，我們忘記生命過程中曾愛過的，也忽視了自己真正缺乏的部份，就這樣鬼遮眼，就這樣殘酷地把自己的身體獻祭出去，讓「空無」一點一滴侵蝕我們，直到我們也成為「空無」本身……

大雨中，摩天輪以微弱的光芒回應男子的注視。不久，男子面前約莫十公尺的地方，出現了一個粉紅色的小點，它隨著雨勢增幅而變大，最後在男子面前約一公尺的地方停下來。

那是一把粉紅色的傘，傘下有一個穿著白襯衫的男子。

撐傘的男子在原地端詳著瘋人，約莫幾秒鐘之後，他往前走到瘋人的身邊，停了下來。那一瞬間，我與他們所處的時間似乎不再同步，那一把緩慢向上高舉的粉紅傘在我們之間隔出一道無形的障壁，他們的時間逐漸凝結，在我眼前停格成一張照片。

在這張構圖清楚的照片裡，白襯衫男子將那名稍微駝背的瘋人納入傘下，兩個陌生人一同躲在粉紅傘隔出來的小世界（儘管在這場鋪天蓋地的雨中，這個小小的遮敝處完全派不上用場），一個往前看，一個向後望，兩人從未交談，只是躲雨。他們身後那一座摩天輪依舊緩慢地運轉著，上頭燈泡發散出的七彩光芒在雨滴折射下，變成了模糊的光點，看起來像是溫柔的淚水。

﹍﹍﹍﹍﹍﹍﹍﹍﹍﹍
備註
斜體字句引用自《說不完的故事》，麥克安迪著，廖世德譯，城邦出版，2000年

哭著講電話的人

2010-01-13T20:10:00.000-08:00

依稀記得那時晚上九點半，我剛下火車準備回家，在喧譁的火車站聽見了略嫌扁平，卻隱約帶著歇斯底里的嚎哭。循著哭聲望去，一名身高約莫一百五十公分的中年婦人正站在公共電話機旁，手裡握著話筒，哭呀哭的，一邊激動地拍打話機。

那名黝黑瘦弱的婦人無助地對著話筒哭喊，臉上全是眼淚，彷彿在解釋什麼，但她說出來的語言：一連串狀聲詞中夾帶著類似國語發音的單音節（「你」、「喂」、「我」？），儘管有些似曾相識，大體上卻無法辨認。

因為語言差異的關係，看戲的人無法入戲並施予憐憫，也因為擔心她那過度壓縮反而開始鼓脹的情緒隨時就要噴灑出來，只好趕緊離開現場；至於那些邊走邊講手機、沉浸於在自己世界的行人們，由於那位婦人太過於搶戲（現在哪有人用古早味的公共電話？），以致於他們直接把憎惡的眼神投到她身上，悻悻然離開。

我站在那裡，看著婦人的衣著──帶有汙垢的暗紅色外套與黑色尼龍材質的窄管褲，外搭一隻紅白橡膠拖鞋──好奇她是否患有精神病，畢竟那些徘徊在地下道或天橋下方自言自語的流浪漢們也經常穿著相同的紅白／藍白橡膠拖鞋。

她只有一隻腳穿鞋，另一腳的拖鞋則落在一個淡藍色帆布提袋旁，和它的主人一樣，歪斜著。

「她瘋了吧？」

為了印證這個邪惡的念頭，我走到離她約三公尺的地方，窺探那一個淡藍色帆布提袋的內容物，裡頭有包著塑膠袋的鐵便當、不再透明的寶特瓶水壺，還有幾件摺疊得整整齊齊、邊緣卻早已褪色的衣服。我直覺認定，在袋口半掩處，一定還藏著一包乖乖或是鱈魚香絲。

中年婦人依舊對著電話那頭哭喊，但這一次，我終於聽懂她說的話了，而那一句話曾在過往某個一望無際的深夜裡擊中我……害怕憶起太多不堪的往事，我只能倉皇逃走，不敢去探究電話機裡頭是否插著電話卡。

「為什麼你不來接我！」

原來，從頭到尾她說的都是這一句話。

《告白》

2010-01-07T18:29:00.000-08:00

《告白》證明了不需要密室殺人謎題或是血腥的屍體描寫，只要掌握好敘事技巧，簡單的故事一樣能夠充滿懸疑，讓人想一頁頁往下翻閱。作者湊佳苗女士以精巧的結構包裝一個極為簡單的復仇故事，透過每個敘事者（交融了自身盲點和不同參與程度）的自白，交互補足故事的缺角，以剝洋蔥式的手法層層揭露每一個（自願或非自願）身陷凶殺事件的當事人心理及隱藏其中的惡意。儘管有些橋段過於天真（例如小直剃光頭髮的心理轉折，或是美蛋所懷抱的幻想式殺人企圖等），但精彩的敘事手法補足了故事的小瑕疵，讓這一場復仇劇又痛又快，想必讀者讀到最後一句話時應該會在心裡大叫：「沒錯，就是這樣！」

又，這本書的封面於沉靜中帶著些許過於工整、對稱的神經質，呼應了書中每個人自以為是的偏執自白，的確是很不錯的設計。

寫給2009的便條

2010-01-01T07:54:00.000-08:00

1.留了長髮、燙了捲髮、剪了短髮。
2.越來越有文化人的自覺，但無法靜下心讀書又寫不出東西，有點失去立場......
3.努力切割人際關係：虛擬的、工作的、玩樂的、吐實的，凡是不應該交錯、重疊的部份，全都要分得乾乾淨淨。
4.始終處在一種卡卡的狀態，往前的力道不夠，又討厭回望瞬間感受到的軟弱，難道這就是面臨（或經驗中的）三十歲的焦慮嗎？徬徨之餘，確認了未來的方向，並付諸行動中。
5.朋友們紛紛陷入低潮，但我相信他們會再爬起來。
6.越來越像個舅舅，也越來越像個兒子。
7.下定決心再也不要為了金馬影展劃位而排隊了。
8.對了，叫我刮痧王以及頭部按摩師。
9.除夕夜這樣度過，挺不賴的。
10.約莫三十根的白髮是2009年最深刻的註腳。

招呼語，告別這一年。

2009-12-30T18:22:00.000-08:00

早安，地球人，很快的，我們就要離開這一年。在那之前，請別忘記我們曾在壓力罅縫之間發現深刻的美好，也感謝寂寞讓我們發現自己的匱乏和堅強。那麼，我們明年見吧。

他們只有彼此

2009-12-26T07:11:00.000-08:00

那天中午，花蓮市中心的徒步區裡，我和p兩個人逃離工作來到這裡，想要複習悠閒的往日時光，卻發現交談時──儘管我們努力地提醒自己世界上還有很多快樂的事情──怎麼也甩不掉台北那些惱人物事。

「為什麼那個人惡狠狠地跟你分手？」我問p。

「不是這樣的，他說他很愛我，只是沒有辦法和我在一起。」

走著走著，我和p不約而同停下腳步。路旁的涼亭裡坐著一男一女，穿著鐵灰夾克的男子正為身旁穿著大紅外套的女伴抓背，專注地像是一隻（我從discovery頻道看到的）幫孩子挑蝨子的猿。他們穿著寬鬆褪色的運動褲和藍白拖鞋，女子稍嫌慘白的腳掌皮膚上還裹了一層灰，男子身旁長凳上則擺了一瓶蠻牛還有茶裡王。

「他們是情侶嗎？」p問。

「希望不是，如果是也未免太悲了。」

這不是我們第一次看見他們，昨天，他們（和他們的飲料和看不見的蝨子們）就在這裡了，我還記得當下我說了：「他們只有彼此，真令人悲傷。」

此時，他的女伴轉過身，一頭長髮沒有絲毫晃動地平貼在肩上，用她的手輕撫男人的肩膀。然後，男人轉過身子──他的側臉沒有鬍渣，看起來就像個孩子──一臉平靜地讓女伴為他抓背。

「你不覺得他們很孤單嗎？」p問。

「嗯，應該是瘋子吧。」

兩人抓背的動作卡卡的，夾帶著機械式的不協調；或許，從昨天，甚至是更遙遠的時光開始，兩個人就互相為彼此抓背了，而到今天、明天，甚至是更遙遠的未來，他們的手也不會停下來。

「不過，好險，好險他們還有彼此。」p說；我看著她憔悴的側臉，覺得心酸。

收拾

2009-11-25T07:36:00.000-08:00

整理房間時，你發現地上有許多毛髮，於是拿起掃帚將它們掃成一落。你望著這些有長有短有直有捲有黑有棕（還是你幫那個人染的）的線條，不知怎的忽然覺得焦躁不安，便轉身拿畚箕將這些東西蒐集起來，準備將這些令人不舒服的物事一股腦兒全部丟到垃圾桶裡面去。

站在垃圾桶前，你猶豫了。淡淡的哀傷從你心中最柔軟的部分滲了出來，提醒你這些毛髮曾經伴你穿越了某一條揚著風砂的巷弄、摩擦了某一件橫條紋毛衣、見證了被窩裡無數個悶熱汗濕的擁抱……過去的你總以為這些感官經驗是理應存在於生活中的點綴，如今的你卻發覺有許多的人、事、物宛如被忽視的毛髮皮屑逐漸離體般，正一個接一個悄悄躲進你的視覺死角，然後消失不見。

不見，或不被見。

你覺得自己像是一株立在牆角的過季耶誕樹，儘管心安理得（「我又沒做錯什麼！」）卻始終格格不入。

你終究傾斜了畚箕，將所有沾染灰塵的毛髮全部倒進垃圾桶。丟掉舊的，才有空間容納新的，你這樣說。暗地裡，你密謀一個藉口，可能是春天到了需要買一盆新的仙人掌、夏天到了需要買一件綠色網眼Polo衫、秋天到了需要買兩張去奧萬大的車票、冬天到了需要一個純白色的馬克杯……但你心裡卻清楚沒有任何新的東西能夠填滿方才空出來的位置，因為他們很快就會舊了，並將把你掏得更空、更渴。

《變形金剛二》什麼都有，什麼都怪

2009-07-11T08:18:00.001-07:00

從imax戲院走出來，腦袋裡面亂哄哄的，我甚至無法用有邏輯的語言來表明對於這部電影的失望，嘴裡有話想說又說不清楚，說出來的東西聽起來就像是片中Sam記憶體被灌爆時結結結巴的模樣。

以下以條列方式（包含亂入的結巴音）來陳述我對於這部電影的想法。

1.暴走的Sam媽與Sam爸搞笑，還不如金舞台裡面的土地婆、土地公鬥嘴來的討喜，反倒讓人想哭（好歹也是為人父母者，還被這樣糟蹋）。

2.雙胞胎真的是徹底消費了黑人口音，只差沒有在結尾來個唷唷唷饒舌對尬而已，這種幾乎和所有人都沒說過話的角色設計出來要幹嘛？（答案：把牆壁撞破以找出密室，謹此而已。）

3.誰來告訴我為什麼狂派醫生一定要配東方武術大師的口音？是說東方人比較會針灸或是刑求嗎？

4.男女主角真的相愛嗎？明明有無數血肉、破瓦、鋼筋從他們身邊飛過，但怎麼樣都不感人，結尾時女主角的我愛你狂吼讓我想到任潔玲在《有沒有愛過》的MV場景裡面大吼大叫差點失心瘋。

5.承上，男主角死後上天堂又復活的超現實劇碼，根本就是什麼邪門歪道的入會宣傳短片。

6.狂派金剛透過電視威脅全球人民找Sam否則要摧毀全世界，但普羅大眾看完這可怕的畫面既沒暴動也沒生氣，該上班的還是開車、要買火腿的還是得排隊，只有Sam自己窮緊張而已。喂，地球人醒醒，世界就要毀滅咧！

7.幹嘛讓老媽吃大麻餅乾然後搞成這副德性啦！

8.為什麼片尾大戰要到埃及打？為什麼不能夠到帝國大廈或是東京鐵塔或是台北一零一？黃沙滾滾又空曠的地方打起來根本沒有危機感啊！

9.沒有visa，又想在任何亞洲國家通過邊境的話，請說通關密語：紐約、洋基。

10.誰來告訴我那幾台摩托車變形金剛叫做什麼名字？

11.要是把那些低級笑料（例如狗亂蹭人大腿或是機器人亂蹭人大腿或是媽媽吃大麻餅乾或田螺之類的）拿掉，每一個放映廳每一天都可以再多放一次《變形金剛二》，這樣票房一定更高。

12.腦袋一直浮現老媽吃大麻餅乾暴走的場景，天啊，可以不要出現了嗎？

13.太多了說不完吶。

14.等等，Sam是不是說過「因為我相信！」這句台詞？

很難理解，我記得《變形金剛》非常好看呀，而且台詞簡潔、有力，怎麼隔了幾年，《變形金剛二》會沉淪成這個地步？根本就像是國小同學在畢業紀念冊上面寫「步步高升」，卻搭配成往下降的台階，結果運勢就一整個直線下降了。

不過呢，我本來以為《神鬼傳奇三》會讓我的偶像李連杰的螢幕地位陷入萬劫不復之地，好好好險我們還有《變形金剛二》。呀比！

交換禮物

2009-06-22T02:21:00.001-07:00

那個人在情人節的時候，送給我一個橘色塑膠計時器，並在我生日的時候，送給我一只黑色塑膠卡西歐表（或許是因為材質本身的可塑性讓他想起他曾經如此深愛著後現代主義：形變、瓦解和那些如同塑膠般融化又凝固成別的東西、本質上卻一樣令人容易搞混的大字），他告訴我：「這東西我自己也超想要的耶！」

今天，那個人告訴我他上班的時候再也不會打電話給我了，因為說出的承諾已然成形，他便絕對會遵守。

我試圖釐清這兩件事情，並把它們攤在陽光下檢視，才發現我們總是送給對方自己想要的東西，他送給我塑膠和時間，暗示我有些東西（或許他自己期盼著發生類似卡夫卡的變形記）正在改變並也永遠回不去，而我則送給他我自己，因為那才是我最想得到卻永遠得不到的東西。

唉，情人之間交換禮物，真的不是好主意。

二十九

2009-06-18T02:49:00.001-07:00

「一年過去了，我有什麼不一樣？」在通勤火車上，我問自己。

去年夏至之前，我剛滿二十八歲，正緩慢地脫離往昔身分的保護傘，正式朝著「社會化」的路途邁進。當時我覺得自己終於變成大人了──不同於初嘗酒精時的疑惑、脫離處子之身時的惘然，或接過退伍令時的恍惚──更為此興奮無比，深信我將就此走到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去，以大人的身分快樂著。

今天，我重新閱讀自己這一年來的創作和生活手扎，與過去對比之下，我發現自己的確走到了一個陌生的世界（a.k.a.坎站？媽媽說以九結尾的歲數都是人生的坎站），並覺得這裡的天空比較灰。

「社會化」究竟是什麼樣的東西？

曾經，我這一年有一半的時間被一位女士弄得雞飛狗跳，多少個失眠的夜裡，我每天懇求隔天颱風假不要上班，好讓我逃過那一張可怕的臉。如今，我竟可以與她若無其事地──彷彿忘記她曾經在我面前大吼：「你讓我看起來像一個婊子！」──討論公事，偶爾還可以附送一枚僵硬的笑容或眨眼。

我又要為了「社會化」付出多少代價呢？

工作的事情似乎不會有太大的變動了，只要不要有太大的差錯……為此我每天戰戰兢兢深怕有任何一個小動作會激起那位女士深埋的恨意，緊張兮兮的我也不喜歡，但是又何奈？兼了家教的我，其實收入逐漸好轉，只要這樣子下去，不用多久我應該就能夠存一筆小錢……為此我每天下班就奔向火車站，只為了能夠準時到學生家上課，想在擁擠火車上尋找一些空隙，大多數時間卻得忍受別人在我面前咳嗽，但是又何奈？

短期內，這樣的生活狀態應該不會改變吧？老實說，我不難過，卻也快樂不起來，有時候甚至能夠感受一股強烈的放棄感汩汩地從內心冒出來，叫我兩手一攤，全都別管了……

仔細想想，「社會化」真的那麼糟嗎？儘管曾經覺得委屈而差點在回家的火車上落淚，或是重新複習了精神低落時每日來拜訪的失眠與恍神，但我都撐過來了，至少我不再認為自己像是那一本逐漸風化、破碎的《夜訪吸血鬼》，不是嗎？

「你變得比較會想……會先想再說話，這和以前的你很不同。」一位久見的老師這樣告訴我，當時，我甚至想告訴他：「不僅如此，我連挨罵（或被冤枉）的時候都學會閉嘴了唷。」

這樣（不）好嗎？

「沒有任何人能夠傷害我，除了我自己。」

一個陽光燦爛的日子裡，我在日記上寫了這一句話，儘管之後L經常提起的邱妙津自殺前一天在日記上寫下的句子，與那句話十分相似，但我不認為我已經做好像她那樣的準備，瀟灑離去。

我想，在我徹底搞懂「社會化」這個詞的真正涵義之前，我不會輕言放棄目前的生活，儘管這代表我得暫時消音或是忍受一些讓人想要高速衝撞迎面來車的疲憊時刻……

「幹他媽的，人生真是苦耶。」

寂寞的手指

2009-05-23T09:40:00.000-07:00

每天早上七點半，擁擠的火車站裡，上班族推著其他上班族的身子，或穿過彼此的肩膀縫隙，只為了趕緊通過驗票柵門，早點上車。

與太多人擦身而過，帶來了頻繁的肌膚碰觸，有時我甚至能夠承接對方的汗水，或以我帶著汗毛的臂膀刷洗對方的，或是碰觸某人戴了婚戒的纖細指頭，但這類的觸碰卻不帶著親密或刺激，體內也生不出那股原始又熟悉的騷動。

上了火車的時候，情況並不會改善，反而更糟：原本間歇的觸碰因為擁擠而變成緊挨，所以我（和眾人）雙手交叉在胸前以示清白，或是一隻手插口袋，另一隻手指隙縫則撐著一本書，將視線放在上那被文字框出的範圍，避免汗液淋漓的視線交錯……

但今天不同。

儘管我準備好一切的防護措施，不讓自己的肢體造成他人的困擾，很明顯的，有人不懂這樣的規矩──彷彿早已體悟那種共識是造來破壞的──把三隻手指頭貼在我插在褲袋的手臂上。

我的視線沿著書頁往下望，那三隻手指頭看來有些暗沈，延伸出去的手掌與手臂宛如是春天時剛冒出新芽的枯枝，因為顏色不均勻，更顯得破敗不堪。繼續沿著手臂往上看，我看見一張皮膚光滑、蒼白的男子側臉，他彷彿從少年時就戴著那一張中年的臉孔了，不協調的枯槁的眼角看不見歡樂的痕跡，假裝望著車窗外的風景。

我相信他的眼角餘光早已瞥見了我，但為了鎮定，還是讓那三隻手指頭緊貼著我。他穿著一件長了汗斑的白色襯衫，側背著一個黑色書包，腋下處因為汗溼而變得透明，他的另外一隻手掌則呈現異樣的彎曲。

我曾經在書店看過類似的手：一名腦性麻痺的中年婦女在成人雜誌區，拿著男體寫真集觀看，當我經過她身旁，她意識到我的眼神，（拿著雜誌那隻手的）右肩稍微抽動了一下，僵住了……

火車在晃動之中到達台北了，那三隻手指還貼在我的皮膚上，或許他以為這個安靜的朋友將陪伴著他到達松山、基隆或是更遠的地方，但是我沒有。

花吃了那女孩

2009-05-04T21:12:00.000-07:00

某個禮拜天夜裡，異常擁擠的區間車上，我看見了兩個女孩：其中一個側坐在我面前的座位上，身材壯碩，帶點粗獷的臉型綁著一頭黑亮的馬尾；另一個身材削瘦的女孩站在我身旁，頂著打薄的金色短髮，五官看起來非常細緻。

馬尾女孩把雙手放在金髮女孩的臀上，輕輕環抱著她，把頭埋進她的胸口上，抬頭仰望著金髮女孩那一雙深褐色的眼睛，兩人無視眾人的目光以及不情願的耳朵，高談著日常瑣事以及一些冷笑話。看著她們親密的互動，我忽然覺得自己有些格格不入。

她們談笑自若，令人意外的，其他乘客並未因為兩個女孩兒過於親暱的舉止而覺得不適，但很顯然的，大多數的人針對她們音量而竊竊私語。

車子的另一頭，站著兩三名外勞，她們高聲以印尼文對談，從片面的字句推敲，得知他們原本分散在台灣各地工作，僅有在仲介公司規劃統一回印尼時才會在機場碰面，後來竟在這班車上重逢。

「你看她們真沒水準，講話吵死了。」馬尾女孩說。

「就東南亞的人咩，你看那邊那個女人好黑喔。」金髮女孩回應。

我順著她們目光的方向，在重重身影中，看見另一名背著深紅色背包的黑人女子，她獨自握著車上的吊環，一邊凝視窗外的夜色，另一隻手輕撫自己牛仔褲後方的口袋。

「你看那個黑人多有水準，美國人才不會像那群一樣亂叫。」金髮女孩補充，馬尾女孩則在旁邊點頭，並投以欽佩的目光。

我的目光焦點從那群因為在異鄉重逢而興奮不已的印尼籍工作者，轉到那名獨自旅行而必須學習與孤單相處的黑人女子側臉，之後再轉往身旁那兩名女孩兒的身上。這時候的她們——或許因為年輕而專注力不足——早已忘卻方才針對國籍文化水準的評論，又回到了倆個人的世界。

她們的談笑中摻雜著間歇的沉默，馬尾女孩打開手機開始播放音樂，隨著梁靜茹的聲音唱起了《敗犬女王》的插曲〈情歌〉，另一個女孩抱緊了她。

在慘白的日光燈下，那名馬尾女孩看起來有些蒼老，單眼皮的眼角看似疲憊，彷彿背負著太多（針對其身材或粗獷五官的）嘲笑，而那名金髮少女的笑意帶著防備，彷彿在親密時刻也無法卸下某些心頭重擔。

當列車接近了鶯歌，窗外除了少數住宅大樓的燈光外，只能看見一片漆黑，於是，沾滿了汙垢的窗子變成一面鏡子，我看著這兩個女孩兒（不完美）身形在窗戶上的模糊投影（那兩張臉和車上的其他女子有哪裡不一樣嗎？），忽然領悟了。原來，她們在這裡，卻也不在這裡。

或許，就像是那一部敘事結構不令人滿意、場景設計卻令人嘖嘖稱奇的電影，那一面搖晃著光影、投射著世俗與幻想、驕傲與自卑的虛構鏡面，才是他們的依歸。

「鶯歌站到了……」

馬尾女孩雖然比金髮女孩高了一個頭，但還是害羞地把手交給她，手牽手地穿過了那群依然興奮的印尼女性，下車。

不久，車門緩緩閉起，列車也開始移動，景色搖晃更替之間，我看見短髮女孩那一頭金黃色的髮絲倏地消失在夜影之中，彷彿被什麼東西給吞噬了，一點痕跡也不剩。

蒼白人偶的夢

2009-03-17T20:12:00.001-07:00

在鬧鐘響起與我真正醒來之間的時空裡──其實只有短短十五分鐘──我是一名小學生，和其他面容宛如塗了蠟（怎麼看也看不清楚）的同學們一同在操場嬉戲。重覆曝光而偏白的太陽底下，我們純粹為了盡義務，而在操場上奔跑著，沒有一絲喜悅。跑著跑著，一名穿著鑲滿塑膠水鑽黑色大衣的婦人出現，她落在雙肩的灰白頭髮看來有些沉重。那婦人向我們招手，要我們去看看她身邊那一間孤立於操場邊緣的灰色小屋。那是一個以水泥凝成的簡單灰色長方體，大小就像是一個工具儲藏室，沒有門，面對我們的地方卻有一個簡單的長方形入口，裡頭黑漆漆的，隱約有灰白色的煙發散出來。

「你們可以進來許願，幾乎都可以成真。」她說，但她的嘴巴沒有動。

我們依序排隊，眼巴巴地往那一片黑色長方形裡面探，不時嚥嚥口水，擔心會有壞東西竄出來。

黑衣婦人牽著第一個孩子進去了，即使沒有門板，長方形小門裡頭那一片無法用眼神穿透的黑暗依舊吞噬了他們。沒幾秒鐘，那一個孩子已經挽著婦人的手臂出來了，他臉上的笑容佔滿了整張臉，其餘的孩子們開始推擠、鼓譟，想要趕快進去。

我被推擠到最後面，只能在旁邊看著其他孩子一個個笑著進去又笑著出來。等了好久好久，最後一個孩子終於笑著跑出那一扇黑色小門，他的皮膚白皙，不規則的光影下，那一張蒼白的面容彷彿讓身後那一片黑給框住，看起來像是一張可以隨時離開人世者的遺照。

「進來吧。」婦人說，她的嘴巴依舊沒有打開，我看見她額上的皮膚宛若塑膠一般光滑平整。

我膽怯地伸出手，讓她牽著。我的腳步沒有停過，但地理位置始終沒有改變，像是一隻白老鼠在滾輪上繞。走了好久好久，我終於看見眼前有一個四方型的井突立於角落，上頭的磚是紅色的，看起來像是一大片陳年的血跡。

「你許願吧。」婦人對我微笑，我看不見她的牙齒。

我早忘了當時的說詞，但我依稀記得那一個願望與幸福有關。許願完畢，我喜孜孜地抬頭看著那名婦人，覺得她又偷偷長高了一點。

「不是每個人都能得到幸福。」說完，她放開我的手，讓我一個人前進。

黑暗之中，我的眼角餘光瞄到左後方出現了一道黯淡的光，如水一般在這濃稠黑暗中流動的白色煙霧裡，一個小小的東西悄悄成形：先是兩條腿，再是小身體，最後則是兩隻手與一個小小的頭。那是一個沒有任何五官與衣物的小人，蒼白的像是一張空白的明信片。

這個身高僅到我膝蓋左右的物事，渾身上下發散著濃烈的惡意，儘管不具威脅性，我卻能感受胸口生出了密度極高的絕望。

「為什麼只有我得不到？」

我左手一把抓起這個像是橡膠人偶的小傢伙，把它摔在眼前那一道紅色的井的邊緣，並壓著他的下腹部不放，右手則用力搥打它的胸口以及肉眼所及的白色部分。

「憑什麼？憑什麼！」

我的拳頭落在那一個無聲的人偶上，一拳又一拳，無法止息、如此用力，以致於當我驚醒，我的右手還呈現握拳的姿態，麻了。

賣掉孩子的人

2009-01-20T19:30:00.000-08:00

上班時間擁擠的捷運上，我遇見一名坐在博愛座、同時把手肘撐在嬰兒車上的少婦，她一臉天真、宛如過動兒般拿著捷運代幣逗弄車內的娃兒，全身卻發散出一股緩慢衰敗的氣息。她的微笑總讓我聯想到曾經在外婆家見過的、還沒來得及完全發酵就先酸掉的自釀葡萄酒，被外婆口頭上貼了「故障」的標籤，並毫不猶豫地倒進洗碗槽裡。

嬰兒車內的娃兒看似活潑，卻也和他的母親（或是傭人？）一樣，帶著一種不符合實際年齡的違和感：他不像其他同年齡的娃兒，有一種會為了爭取某些物品而準備好隨時發瘋的戲子特性，而只是慵懶且敷衍地舉起左手接過女人手中的代幣。他偶爾會發出較高分貝（但不至於惱人）的世故笑聲，那咯咯笑聲催化劑般地激起了少婦的熱情，讓她展開更激烈的逗弄。

列車抵達古亭站時，少婦身旁的淺藍色座位空了出來，我順勢坐上去，屁股才剛碰到塑膠椅面，那名婦人就指著我，以一種威脅中又帶著幸災樂禍的表情對娃兒說：「你再不乖，這位叔叔會把你抓去賣掉喔！」說完，便將娃兒手中的捷運代幣一把搶了過來，自顧自地把玩。

我以為車上其他乘客也聽見了，覺得有些尷尬卻又搞不清楚狀況，無法分辨這究竟是一場無傷大雅的惡作劇（捷運車門忽然打開，一名高舉印有「Surprise」牌子的節目主持人率領大隊攝影機人馬，朝著麥克風大喊：「台灣紅不讓！恭喜你被整了！」），還是由於失眠過久的疲勞所引起的夢囈式幻聽（「看吧，早就叫你早點睡，你看你都要瘋了！」）。

少婦把捷運代幣機械式地插進每一個手指縫中，不忘在代幣穿插在不同指縫時對娃兒尖叫大笑，最後以左手的食指和中指夾著那枚代幣，幽幽地把它推到娃兒面前，示意要他去搶。

我回想著那名蒼老少婦道出那一句話時的神色自若，忽然覺得有一股冷顫從身體最深、最看不見光的地方生了出來。我依稀記得與愛人剛交往時，我帶著戲謔口氣說出的「不然分手啊」，引起了對方多大的反應（含著眼淚說著：「你怎麼可以把這種殘忍的事情當作玩笑話？」）；也回想起國小時曾經為了哥哥的兩百塊錢，而決定在家庭會議上力挺他買摩托車，過程我早已忘記，只記得耍嘴皮子耍到了極致的同時，媽媽賞了我一記耳光，哭著說：「你到底在想什麼？你哥的命不值兩百塊錢嗎？他還沒十七歲耶！」

公館站快要到了，那名少婦率先起來推車，原來她和我在同一站下車。我偷偷地觀察她以及那個娃兒，發現當她把車子推向門口時，竟又──不管娃兒看不看得見──指著一名看來比她時髦且充滿性吸引力的年輕女孩，對娃兒說：「你要是不乖，這位阿姨會把你抓去賣掉！」

我緩慢地起身，覺得自己被丟進洗衣機裡旋轉了一大圈，反覆聽見那婦人略帶平板的語調所說出的「掉」這個字，生平第一次我有了想要綁架小嬰兒的念頭：先彎下腰、伸出雙手把孩子抱起來、一把推倒那一名莫名奇妙的女人、趁著車門打開時頭也不回地朝外狂奔，並不忘為自己辯白：「是那女人把孩子賣給我的！是那女人！」

沒有下手。我只是將身子移到倆人的身邊，偷偷卻又專注地凝視那一個娃兒的臉龐，那一張臉雖未滿佈著如同用粗黑麥克筆信手亂塗的皺紋，但他眼皮裂縫之間的黑色瞳孔卻透露出「看破了」的世故與蒼老。娃兒身旁的那一張臉則──像是國中理化課做實驗時那經過老師精心設計過、百分之百無意外地呈現相反效果的對照組──無知與稚嫩。

《失物之書》的序言這樣寫著：「每個大人心裡都住著一個孩子，而每個小孩心裡，都有個未來的成人靜靜等候。」

但，若是大人心裡的孩子永遠不會長大，而小孩心裡的成人又太早降臨呢？

我想那個娃兒一生下來就是個成人了，那名少婦想必從娃兒的眼睛上看見了自己的宿命：她只是奴僕或是書僮或是童養媳般的龍套，永遠不夠格扮演母親的角色。也因此，她才會下意識地想要找一個穩當的人選（或許是那些比她更有競爭力、更符合社會期許的人），將娃兒投遞出去，讓那個早熟的小皇帝像一個沒有寫上姓名的包裹，恆久無人招領，永遠地被遺棄。

為什麼說／聽故事?《天方夜談》筆記

2009-01-05T18:58:00.000-08:00

１.
如果每一個小人物都存在一部電影裡，或許他們在意的不會是過程，而是自己能否在電影結局或是最後面三分鐘的美好展演裡得到任何東西。

以下是搜尋電影《天方夜談》時，所得到的關鍵字條目：眼睛大的嚇人的天竺鼠、一事無成卻又在片尾最後十分鐘大變身的男主角、男主角的怪胎好友、雖然死去很久卻始終扮演著說書人（與上帝）的主角的父親、從天真孩童口中說出便會成真的床邊故事，如果說這些條目還沒能讓人聯想到迪士尼，或許我應該再提到影片中的一切物事彷彿都蒙上了一層光面蠟，儘管光影燦爛，你卻永遠看不出裡面應該存在卻被隱藏得天衣無縫的傷害、慾望與殘酷。

男主角告訴年幼稚嫩的姪子與姪女世界上並沒有美好結局，如同他自己的人生始終跌跌撞撞且走不回原有的路徑，而整部電影就是為了駁斥這個說法而存在的。儘管有魔法（或是巧合）加持，故事本身卻又否認了魔法所帶來的美好憧憬，反倒警惕意味濃厚地藉由男主角幾乎非人（又比魔法更加魔幻不真實）的英雄行動，來說明一個人只能努力不休才能得到專屬的(卡通式)美好結局。

魔法呢？

這部電影擁有一切魔幻寫實的要件，卻完全沒派上用場，充滿後設意味的父子隔空對話與片頭／尾的pop-up故事書場景像是一隻白色的大象，有了也不知道要幹嘛。

難道就不能有個魔法滿溢到爆炸的空間，能夠拋開既有的道德框架，讓每一個人獲得自己想要的？（這不正是我們對於一部好萊塢電影的期許？）

不可能，因為這違反迪士尼的敘事原則：矛盾。

借用亞當山德勒在片中所說的「這個世界上沒有完美結局」，我也不在意這部電影除了少數無力的笑點之外，還能留給我什麼了。

２.
若是說故事本身是一部電影最核心的價值(這也是上帝爸爸在片中反覆提醒我們的)，我忍不住得提起兩名父親：一為《美麗人生》中那身處納粹集中營的父親，他不需要任何的魔法，就讓橫屍遍野的屠殺修羅場轉化成他的舞台，而他則在觀眾（也就是他孩子的）面前展演了看似與許不了式喜劇風格迥異卻又暗自呼應的小人物（悲）喜劇；另一則是《大智若魚》裡面那一名推翻回憶積木的線性架構，將往事重新翻轉、拼貼，與馬戲團人物互為比喻的深情父親。

這兩位父親都沒有魔法，但他們說出的故事是巫言也是詩，連結了一個讓他們的觀／聽眾永遠無法參與的、說故事者本身對於已消逝美好時光的回望，就像站在冥界出口處那最後一次的回望，足以凍結住深藏在我們內裡的纖細物事（歐菲爾斯紅著眼眶哭喊著：「我摯愛的妻子在我眼前緩慢地結成了石塊！」）。

對於那一些已消逝或尚未發生的吉光片羽──不論那是你的還是我的還是他人的──我們終究只能透過言語來追憶、捕捉、囚禁。

我們就為了這樣的理由而需要故事。

自稱姊姊的男孩

2009-01-02T19:30:00.000-08:00

看完Tizzy Bac演唱會便坐火車回家，旁邊坐了一個約莫高中年紀的男生還有他的兩個女生朋友，會注意到他，是因為他的聲音特質以及他動不動就說：「來，告訴姊姊，妳覺得那個人怎樣？」

他向我搭訕時，問了一些奇異的問題，例如「公館是哪裡的體育館」、「你會讀英文喔」，甚至還認真地把《海角七號》的英文片名唸作Kevin number 7。

那是一個非常年輕的男孩，儘管打扮得十分花俏，幾乎把所有能夠穿上身的顏色都穿上去了，性向也昭然若揭，但他依舊是個很純真的孩子。

我（和同車旅客一起）偷聽他和女性朋友之間的對話，得知她們應該是高職技藝班的學生，我看著他消瘦的側臉以及他的紫色鞋子，想起了先前曾經認識的一個人：他的本質良好卻因為長年在不屬於自己年紀圈的奇異世界裡冒險，而穿上了武裝的鎧甲，變成了另一個逞兇鬥狠偶爾也得偷竊度日的人。

就算是長期在大人的世界享受著香菸、酒精、搖頭丸以及性愛，彷彿習得了保護自己的方式，那一個人的單純終究在某個時刻意外地暴露出來，然後被他那見獵心喜的不成材的愛人像隻可以任意欺侮的玩具或是沒有反擊能力的小動物一樣蹂躪。

他太過於年輕，還來不及慢慢體會成熟的滋味就長成了現在的模樣，以至於他的生命始終是個不完整的缺口，他的未來變得平板，若不是玩得更兇也被欺負得更兇，便是一輩子找尋著能夠照顧他的人，自己卻無法去愛……。

我多麼想把這個故事和這位自稱姊姊的少年分享，請他不要急著長大，但是我沒有，因為我自己的人生也有點糟，我甚至懷疑我在某個程度上也略過了某些應有的心智培養過程，以致於直到今日我仍無法阻止自己回頭去尋找一些單純的美好，卻始終失敗。

長存抱柱信

2009-01-01T09:07:00.000-08:00

倒數前夕，我站在誠品前面等待當天還得上班的P來和我會合，但她並未在約定的時間出現，電信系統（台哥大）又罕見地故障了，我有點強迫症地按著撥話鍵，卻換來「連線故障」四個字。

我以為P可能先到了那裡，於是又折回去J的店裡。此時，倒數的時間快到了，J和服務生忙成一片，酒客們也開始興奮地鼓譟，而我一個人站在旁邊觀望，覺得尷尬。

「五、四、三、二、一。新年快樂！」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覺得自己就像是高腰AB褲一樣，和這個世界格格不入，便倉皇地跑出去，回到公館誠品的門口，死盯著前頭的斑馬線和路過的人們，繼續等待。

覺得想哭。

想哭的原因可能是因為L早在兩個月之前就答應了同學要一起跨年，而這個活動將要持續到永遠，我曾經表達不滿卻只能強迫接受這個決定；也可能是因為E答應要和我們跨年，卻又在前兩天落寞地說他需要以約會的方式來排除分手的痛苦；更可能是因為P說好盤點完一定會從中山國中站趕過來，就約十一點半在誠品門口，但我等到了凌晨快一點都不見人影。

我想到駱以軍的創作母題：被（重複）拋棄。

我不知道該不該繼續等下去，焦躁不安地玩弄著手機，明明知道短期間內無法撥打也沒辦法接收，卻又開始擔心其實根本沒有人想要傳遞簡訊或電話過來（一個人都沒有）。不知道是不是酒精的影響，平靜很久從未再犯的恐慌感竟開始醞釀起來……

十二點四十分，我的焦慮變成了神經質與恐慌，我擔心自己其實記錯了地點，說不定我和P約在公館站的第四號出口，當下便決定到那裡查看一下。當我快步走在平日繁忙如今卻空無一人的地下道時，忽然有種超現實的感覺，彷彿自己變成了音樂錄影帶的主角，背景音樂大概是許哲珮的《瘋子》或是某些電音舞曲吧。

到了四號出口，發現那裡沒有P的蹤影，我確定自己沒有搞錯約定的地點。此時，我心裡出現了「長存抱柱信」這五個字，決定要回去誠品等待，並且就這樣一直等下去，而不管P到底會不會來。

我想這偏執狂似的念頭或許出自於當初那個在橋下守候的人就這樣孤零零地被大水沖走了，只留下橋柱上十個若隱若現的小凹痕……

風很大，看完101煙火的人也湧現在街頭，我聽到有人抱怨今年的煙火秀很難看等等的對話，也有情侶在台大椰林下面接吻，然後我想我的新年新希望應該會是我今年絕對、絕對、絕對不會再和L以及任何的朋友聯絡了。

然後，當我走在斑馬線上，我看見對面的誠品有兩個熟悉的人影站在那裡，「長存抱柱信」這五個字又浮現我腦海，卻不再抱持著憤怒了。

那是P和她的朋友M，她們一臉擔心又夾雜著歉意，P跑過來抓著我的手臂說：「對不起，我不知道會盤點到十二點，電話又打不通，我還叫好多人打給你，但都打不通……」

我抱住了她，想起范無救被洪水沖走之後，謝必安因為愧疚痛苦而自盡，我忽然覺得自己很殘忍，為什麼會有這樣子的念頭。

我很慶幸自己守約，而也被人守約。當我們站在那邊互相傾訴彼此的擔憂，一旁路障上有一個人緩慢地站了起來，他高大的身影果真讓我想到了「謝必安」，原來那是J。

「我在店裡找不到你，你又不回來，我很擔心就跑出來找你。」

到他店裡的路上，我告訴J長存抱柱信的故事，他說：「你不覺得這個故事很像我們嗎？七爺八爺！」

「吼！」我白了他一眼。

「但你絕對不要對我做出這樣的事情。」他忽然認真地說，我的眼眶便紅了。

「長存抱柱信，豈上望夫台」出自李白的〈長干行〉，此典故原本是描述一對情人相約私奔，並約定在橋柱下會合，不料女方被父母阻擋不能出門，男方在橋下苦苦守候，直到大雨引發了大洪水把他沖走為止。女方趕到後，得知男方死去的消息，便投河自盡。

這個故事和七爺八爺得道的故事非常類似，堪稱是中國最早的殉情故事之一，但我當時聯想到的是七爺八爺。不過，把這首詩原本說明的故事放在我身上，又別有一番苦澀滋味了。幹他媽的，我真的好氣喔。

但我由衷感謝對我好的人，我很幸福了。

寫給2008的便條

2008-12-30T22:16:00.000-08:00

1. 衣服買太多被媽媽罵，但我沒辦法收手，只好想辦法讓媽媽也跟著買。

2. 變得寂寞了。如果有人完全不曾寂寞過，那是因為他不像我一樣，曾經上上下下游移過手機通訊錄上的每一筆名單，卻找不到任何一個人可以放心地交談。

3. 那一個艷陽天的領悟：沒有任何人能夠傷害我，除了我自己。

4. 徹底搞懂清楚曖昧值幾多錢，媽啦，也太廉價了吧。

5. 緩慢地折損。我曾經自豪的純真，經過了偽君子、自大者、小人和瘋子的攪和，緩慢地出現裂痕。多麼希望自己能夠回到當初的狀態，但我知道這其實就像我曾經感受過的鄉愁，是一種站在圈圈外面的時候才會生出的盼望。

6. 健康的膝蓋是我夢寐以求的！

7. 如果台北到桃園的火車可以累積哩程，那我應該可以換得台北到高雄的高鐵來回票五套。

8. 很開心今年和波特萊爾做了很深的交談。

9. 終於重新面對那一部稚嫩的小說，我真的準備好了嗎？

10. 橫死的陌生朋友、空氣中毒的學童、貪污的前總統……。雖然愛聽故事，但我多希望不曾聽聞某一些故事的開頭，然後就這樣錯過。不聞。

柏拉圖式性愛，不在聖誕夜

2008-12-29T07:28:00.000-08:00

1.
彷彿是無法反駁的推理，年華老去的豔星們總會無聲地被邊緣化或是被推到一個安靜又潮濕的房間裡──她們在最嬌美豔麗的人生時刻也被一雙又一雙粗野的手在螢幕上或是暗房裡粗暴（經過計算的、總在她們面臨破碎的臨界點之前收手）又溫柔地（出自於最原始的、對於美麗物品的敬畏）推動著──等待死亡，此間她們就連最基本身為人的尊嚴似乎也隨著「過氣脫星」的稱號而被偷摘去。但她們無法就這樣隱居在那個房間裡，她們的隱私終究與裡外的皮膚一樣，全都晾在外頭吹風了。

2.
曾經，她們穿梭在眾人的意識與潛意識之中，在眨眼的瞬間被顏射、中出、捆綁，然後浸泡在接近最接近死亡瞬間的湧泉之中；不久，當皮膚泡皺了，她們便被衛生紙一把抹去，隨著沾染了的黏液一起扔進馬桶或是垃圾桶。報廢。

3.
妳們的青春無法等待，要就上台不然就bye，所以那一些花瓣順應著南風的一次吹拂便張到最開並露出內裡的潮紅蕊心，突出、收縮、擁抱，即便每一吋裡裡外外的肌膚都受到了碰觸，他人的體香也遮掩不了隱約發出的濃臭的寂寞。

妳們最香，妳們最臭，妳們擁抱了巨大的根鬚，拉拔、抽長、枯萎，此間男男女女不論是喜歡或是憎恨或是虛偽或是逃避終將要把慾望投射在妳們的身體裡面，躲不過的中出，內設了的程式，美麗的花朵泡在水裡慢慢失去了花的形狀，但那還是一朵花，不是白色的茉莉，不是紅色的玫瑰，而是一朵叫做愛的花。

4.
請繼續餵養我們的慾望，阿門。

給L的聖誕卡

2008-12-23T08:53:00.000-08:00

親愛的你
能想像我們各自的人生已在眼前展開了嗎？
當學校生活離我們越來越遠，那些能夠提供溫暖庇護的隙縫似乎也封了起來，不像是燕姿的雨天，能夠讓我們隨時隨地躲進去傘下取暖。不過，我不是往回憶裡退或是從中取暖的人，我以為再美好的回憶終究是攝影用的色片，讓現實蒙上一層不自然的色彩，而那一天，那一天終究會來的：人為的或自然的因素，我們走上另一個路口，揮手道別。但在那之前，我只想要好好牽著你的手，在這個連雙手偶然碰觸的溫度都暖的令人心碎的時代裡，與你相好。

Merry Christmas.

人造天堂

2008-12-19T00:04:00.000-08:00

今天早上，我在火車上閱讀波特萊爾的《人造天堂》，這是一本關於大麻及鴉片製造與吸食經驗的論述。我還記得是在火車經過板橋站必然產生的那場晃動的同時，波特萊爾提到了吸食大麻時產生的效果，場景則發生在一個類似趴場的地方，他說：

很快地，所有意念之間的關聯開始變得很模糊，維繫各個思想的線索也開始被打散，到最後只有你的同伴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而且就連這一點都只是一種臆測，因為沒有人能夠證實說你的夥伴真的能夠體會妳的感覺；他們自以為了解你，可是沒有人知道那是不是一場誤會，就像你說你了解他們，可是那也有可能只是一個類似的幻覺……

或許是那一場必經的搖晃過於激烈，讓我聯想到了昨天夜裡聽到了戀人口中無意說出的一個字詞，以及聽到那一個字詞的當下，我心中油然而生那充滿惡意的搖晃。其實，這並不是我第一次聽到這個詞，但以往我總是一笑置之或是直接在腦海中按下刻有兩個向右方向的skip按鈕：快轉、跳過。

沒聽見就算了，是這樣子嗎？

在區間車沉悶且眾人只顧著自己的氣氛中，我緩慢地沉思是什麼樣的魔力，讓先前的我能夠對那充滿惡意的字詞免疫，不，應該說是無感。我深信若這個字詞出自別人的口中，我必然會以相同的充滿惡意的言語回敬對方，但為什麼我卻能容忍這樣的情形反覆發生呢？

哈士辛（haschischine，一種經由繁複過程所萃取出的高純度大麻油脂。你必須先將乾燥的大麻輾成粉，用酒精涮過，再用蒸餾法除去一部分的酒精，讓它蒸發到成為脂膏的狀態。最後用水溶解脂膏裡的雜質，剩下的便是很精純的樹脂了），能夠增幅、強化一個人原有的感知，甚至在一個人身上引發千變萬化的效果來，有時使人生出一股無法抵擋、無比快樂的情緒或是心滿意足、別無所求的幸福感，另外一些時候則是一種半睡半醒，夢寐不斷的狀態。

所以是，愛？

當然，哈士辛對我而言並不只是一組譬喻，從這個字首相連出去，可以連到哈士申（Haschischins）這一個團體，他們是十一世紀活躍於高加索山區的恐怖分子，領導人命令他的追隨者飲用一種由大麻製成的飲料，以確保其忠心，並且在大麻與兄弟情誼的催眠之下，犯下了許多暴行，最後連「哈士申」這個字也成為日後「刺客」（assassin）這一個字的由來。

在擁擠的車廂裡，我試圖把大麻的這些事例與自己的人生或閱讀經驗連結在一起，發現了世界上最殘暴的（對自己或他者的）暴行往往都產生在因愛生成執念的地方：出自求道於眾生的愛，薩波達國王割下自己的血肉餵食帝釋天王化身的老鷹，以示其道；出於由愛生成的自願的束縛，孫悟空忍住了無數次頭痛欲裂的苦楚，只為了回去他名為師傅實為飼主的三藏身邊；出自於對於由習慣生成的責任，小王子讓有毒的黃蛇給咬了一口，解放了想要回返玫瑰身邊的靈魂……

或許一開始出自於情迷意亂，或許是無法壓抑住那「返回那充滿愛意的溫暖快感中」的需求，戀人們緩慢地讓對方挑戰自己的尺度，一步一步地放寬對方可以走入的範圍，在一連串的擁抱、親吻、牽手、接觸、做愛之中，原本的原則都遭受蠶食鯨吞而變成了令人迷惘的、幾乎要消逝了的東西。

當然也有人死命維持著自己的原則，但總是換來一句：「難道你就不能夠為了我們的將來犧牲一下嗎？」

波特萊爾在書中又提到了大麻所引發的幻覺與夢境之間存在著某些重疊的陰影，提到了：

人想要到夢中神遊，夢境卻反過來宰制他；但是不管怎麼說，作夢的人才是因，夢境只是果。一些無聊的人處心積慮在他的生活與思想裡加入超自然的元素，可是就算他有嚐到一些亢奮的情緒，那也只不過是他的性格特徵被放大加強的結果，到頭來他還是同樣那一個人，好比同樣一個數字經過多次乘方而變大一樣……

想要求對方犧牲，必定得先假定了自己已經犧牲了，這樣的要求必須是為了維持公平才能提出的。然而，為什麼一個人要為愛／目標犧牲呢？因為那個目標背後散發出玫瑰色的、溫暖無比的光暈，讓人以為只要浸泡在裡面就能夠換取某些更高層次的東西，例如忠貞與聖名。當自己沉溺於付出的假象，以為對方因此受惠而有機會一同成為更好的、更高層次的存在，便再也看不見真實了，因為他在夢裡被降服了；而最可悲的是，宰制他的不是別人，而是他自己內心裡一項處於支配地位的那一部份。他夢想成為天使，結果變成野獸……

我想，當我覺得內心最柔軟的部份遭受了惡意的襲擊，而那一位刺客竟然是深愛的戀人，這也只是我自己的錯。或許在自以為是的過程中，我也把這一場愛情美化成了一個滿溢著異教徒式孤寂且不受理解的祭壇（cult），並且把自己往裡頭送，像是那一隻跳入火堆以把身體貢獻給落難旅人的兔子。

然而，誰有資格扮演耶穌呢？誰又有資格判定自己的行為便是殉教的義舉？如果愛情本身是被神化了的、十分基本的東西，那我們又何必為了維持愛情的歷久彌新而做出嚴肅無比但本質卻可憐到好笑的犧牲呢？

最後，出自於語言與意象的貧乏，我要再次引用波特萊爾談論精神與大麻的片段，並以二者作結：

精神所捍衛的美德有多崇高，縱慾墮落的傾向就有多強烈。因此，意念往往會支使漫溢的熱情來幹一些邪惡的勾當。它很自負，認為自己很世故又有定見，不相信自己會被背叛或出賣。就這一點而言，它根本不是魔鬼的對手：它以為被魔鬼抓住一根頭髮無所謂，結果整顆頭顱馬上就被它給提走了。

那些對於大麻一無所知的門外漢遇見對它略知一二的新手，在敬畏之餘又按耐不住好奇心……他們把大麻引發的醉態想像成一個富庶的樂園或步步驚奇的魔幻劇場，裡面所有的事物都很新鮮而且變幻莫測。這種成見是個徹徹底底的誤解。

我以為有些事情是永遠的

2008-12-16T22:43:00.000-08:00

多虧了那一張邊緣已逐漸花白剝落的老照片，讓我殘弱的記憶往回推到三歲，當時我全身穿著白色的棉質印花衛生衣褲，手裡拿著笨重的黑色電話話筒，無止盡地翻找還遺留在腦皮質夾層之間的往事般，對電話那一頭說個不停。

當時的我多麼無知，多令人欽羨吶。

如果我打開抽屜發現了有一台時光機正待命，我希望能夠回到那一個時空，偷偷地把耳朵放在話筒旁，陪著幼時的我一起與那一個人聊天，然後我會問他一個問題：「你是否相信有些事情是永遠的？」

「你怎麼會問這一個問題？」那一個人問我，他的聲音聽來像是某一部好萊塢愛情電影的預告口白，因為喝下太多酒精而沙啞的嗓音帶著特殊的旋律。

「從小，就有人叫我不要怕黑，他們說因為明天總是會來的，而且會一直來一直來，所以小寶貝你不要怕黑，乖乖閉上眼睛然後進入那一片黑，明天會來的。

那時我總問自己為什麼每一天都要睡覺呢？為什麼每一天都必須要閉上眼睛讓自己進入那一片黑，又得等待光明再度來臨？」

「因為明天總是會來的，無止盡的重複，這就是人生的循環唷。」

「如果明天不會來呢？有誰能夠確認明天一定會在那裡等我們？我們家曾經養了一隻吉娃娃，我都叫她陳如意，她每天都會在我家等我放學，直到有一個大雨天，我穿著黃色橡膠雨鞋、手裡撐著一把灰色的雨傘，在大雨中一拐一拐地回到家，才發現陳如意已經不在了，媽媽說她不過從門縫中跑出去就再也沒有回來，說不定被人綁架了。」

「說不定真是被人綁架了，好萊塢的歷史上，也有很多關於綁票的電影唷。」

「陳如意對我來說便是永遠了，如果連她——這個永恆的象徵——都被綁票了，那還有什麼東西是永遠的呢？」
話筒那一端傳來了微弱的呼吸聲，我似乎聽見了帶著劣質酒精的沉默的味道，我忽然想起他為預告配音的那一部電影是以悲劇收尾的。

「如果你拉開一段繩子，很快你便會發現那段繩子的長度怎麼拉都只能拉到一個地步，然後，停止。就像是很多事情一樣，你會以為只要一直做下去，永遠沒有結束的一天，然後你就可以很開心地待在裡面，不用擔心改變了。」

「所以，每天很開心待在我家門口的陳如意，也抱持著一樣的想法嗎？」

「如果你放棄了繼續延展這條繩子，拿著一把刀把繩子切開，你會看見繩子裡面的纖維組織以及上面被油漆滲透的痕跡。你並不需要以顯微鏡無限度放大觀賞的範圍，因為它不會改變，看見上頭的時間風景，你就接收了它的永遠。所以時間的每一個片面就是永遠，因為它無法延伸下去，直接涵蓋了當下的一切。」

「我大概能夠了解你的說法，但是我不認為陳如意的離開能夠印證你所說的道理。如果這不是不證自明的道理，我又為何要相信呢？

我想你說的全都是陳腔爛調，每一個稍微有概念的人都會清楚你所說的只是強詞奪理，無法存活的便不是永遠，如同所有失去的東西終將被抹滅。」

「不能走到終點的，才美。」他說，那是從一部英國愛情電影節錄出來的台詞。「陳如意還在等你，每當你閉上眼睛就會看見她在那裡，你不需擔憂她的離去，因為物質上的消失並不比精神上的消失來的可怕。每當我閉上眼睛我也總能看見陳如意那像是乳牛皮膚顏色的毛皮，以及她熱情搖晃著的尾巴。」

「你到底是誰？為什麼要在我年紀還這麼小的時候就告訴他這一切？」說完，我望著身旁那還說不出完整字句的年紀尚小的我。

「因為我曾經聽見自己的失去而失去了繼續前進的……」

沒等他說完，我便掛上那笨重的黑色話筒離開，當時光機開始運作，我回頭凝視才三歲的我，發現他意猶未盡地再度拿起話筒放在耳朵，專心地聽著。我看著他，憶起剛才那個充滿了酒精氣味的聲音以及那一段瘋言瘋語之中所隱藏的巨大的悲傷的符碼……

我埋怨自己的好奇心，因為我將永遠記得這樣的悲傷，從我有記憶開始。

外星的棄子

2008-12-10T07:14:00.000-08:00

幾個月前，我習慣搭乘較早的區間車上班，總會在等待上車的同時，聽見一名年輕男子熱情的叫喊：「要搭乘ｘ點ｘｘ分開往基隆電聯車的旅客，請在本站上車。」

剛開始我不以為意，以為是某位熱心的站務人員擔心旅客忘了時間而再次提醒，但某一次我親眼看見那一名男子時，我竟然嚇了一大跳。

不是站務人員。

那是一名身形瘦高的年輕男子，可能只有二十五歲，他穿著白色襯衫和黑色長褲和皮鞋，背著一個側背扁型書包，他專注地向眾人指揮，但沒有一個人在乎他的好意，眾人反倒像是害怕沾染到某種焦慮或急躁的物事而往旁邊閃開。

有時他會和乘客吵架，然後自顧自地快速離開月台，沒有人能夠或願意去猜測他真正的目的地。有時候他以那宏亮的聲音嘲笑移動速度太低的旅客，但他的笑點太乾或太急切，以致於沒有人會隨著他大笑反倒可憐起那位被嘲笑的人而對他指指點點。

我隱約知道他和我一樣每天游移在相同的兩個端點，但他和我之間卻彷彿隔了一道無聲的障壁，對我而言，他就像是一個迷失在藍星的外星棄子，儘管有些格格不入，卻仍持續且努力地追尋著最原始的公轉軌道……

最近，我也在下班時間的台北火車站聽見他播報著火車時刻，嘹亮的嗓音依舊散發著一種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瀟灑，但我沒有為他鼓掌，只是漠然地停在原地，等待如彗星一般快速移動著的他的身影從我面前經過、等待那如機械一般規律又帶點焦慮的嗓音從我耳邊經過，我才嘆了一口氣，隨著其他漠然的人走入擁擠的車廂。

前天，我在冷風中走出桃園火車站，拿出了圍巾一邊走一邊圍，不料身後忽然出現了很大的聲音喊著：「走快一點！」我想在那樣的情況下，任何人都會被驚嚇到的，於是我微張著嘴往後看，發現是那一名「站務義工」先生在喊叫，且距離我身後上有一段距離。

忽然，他快步走向前來，我忽然發現自己的心跳加速腳步也有些沈重，但又不知道加速離開是否造成對方的不悅，然後引來一句：「你瞧不起我和你說話嗎？」

只好站在原地。

沒有幾秒鐘時間，這位先生已逼近過來，並且用一種狗仔隊從女廁中找出某位亮麗女明星使用過的如廁衛生紙而喜不自勝的表情瞪著我，嘴角幽幽地傳出了一句話：「哈哈哈哈，查埔人嘛ㄟ乎人嚇驚到！哈哈哈哈哈。」

笑聲還沒停，他便（出自本能地）加速離開，只留下我站在因為剛下過雨而溼潤且瞬間顯得空曠的桃園火車站前，覺得被羞辱了。

我想，就如同流星或彗星或是任何外星生物搭乘的工具，當他來到了這個他不太瞭解的星球，便是命定與人擦撞的。就算他不喜歡，就算其他人不喜歡，我們都只能接受。

間接接吻

2008-12-10T07:12:00.000-08:00

每天早上要「站」七點五十五分開往花蓮的自強號到台北上班，由於自強號的走道十分窄，一旦人多，多少會產生一種被旁邊的人潮架起來漂浮在空中的感覺。

此刻最擔心的，莫過於列車快要到板橋站時所會產生的巨大晃動，因為通常就在這一刻，由於個子小手又短沒地方可以抓，就會整個人撲空然後往別人身上擠去……

不過，就算再怎麼痛苦，也要想辦法擠到車廂裡，畢竟裡頭有些微的空調（我真搞不懂為什麼空調不開強一點，人擠成這樣子不會中暑才有鬼），但我幾乎五天裡面有四天都擠不進車廂，只能在兩節車廂的交會處（可能是門邊或是廁所附近）和其他衰人擠在一塊兒，連空氣都呼吸不到，容易中暑就甭提了，偶爾還得擔心自己被門夾到或是發生更慘的事情，例如吃到他人的口水。

我還記得那一天我依舊被旁人擠到隊伍的最後，等到我上車時，只能緊緊靠在門旁邊階梯上的牆壁（我靠壁，左手邊是門，左腳邊是階梯），有幾個人趁著月台上逼逼逼時跳進車子裡，然後那一個人也混在裡面進來了。

嗯，是一個穿著白色襯衫打領帶還戴金邊細框眼鏡的上班族。或許是車子太擁擠，他被人群包圍沒地方可以抓，於是就欠了欠身子，把他的右手往前伸伏在牆壁上，手掌則落在我耳朵旁邊。

這下子，他和我兩張臉之間的距離不到十五公分，我就這樣看著他的眼睛然後他看著我的，我當時簡直尷尬到了海枯石爛（畢竟那姿勢很像是瓊瑤三廳電影裡面男主角對女主角調情索吻的姿勢啊啊啊）。

我不時調整自己的視線，讓自己不需要面對他，但我就算把視線換至別處，他的手和他的視線依舊沒有放過我，我也只好向旁邊的一位女士求援，希望她能容忍我把視線放在她的脖子上。

但是呢，這個世界是殘酷的，她只是冷冷地瞪著我，好像捍衛著什麼東西一樣（拜託也不想想妳又不是國色天香為什麼擔心我欺侮妳？），我也只好把視線轉回那個人身上，試著只看他的鞋子。

不料，我不犯人人自犯我，就在列車經過山佳即將到達樹林時，那一個人一直看我，彷彿在找尋什麼，我不動脖子只移動兩顆眼珠子想查看哪邊出了問題。這時候，那深情眼神的主人緩慢而堅定地（彷彿一名教徒要接受最隆重的洗禮般緊張地抖動身子）對著我咳嗽。

咳‧嗽。

這不是S.H.E.的「如果放一次手，就像咳一個嗽」喔，這是貨真價實、童叟無欺、夾雜著無數飛沫往我臉上貼的正港咳嗽喔！我也太可憐了吧，那傢伙竟然也不覺得不好意思，就這樣大喇喇地看著我，好像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

我對天發誓從那一天起我終於瞭解受侵犯者的心情了（淚奔）。

膨脹的褲襠

2008-12-10T07:07:00.000-08:00

上週五晚上，剛看完印尼片《最後的時光》（那是一部節奏緩慢卻成熟，又令人心碎的電影），從電影院返家，由於晚上八點多已非尖峰時刻，我難得能夠悠閒地坐在火車的位子上，於是便一直傳簡訊告訴印尼的朋友這部電影。

當車子過了樹林，我的眼睛因為手機字體太小而開始痠痛，收起手機後，才發現自己左邊坐著一個十分路人系的大學女生，而她的對面則站著一個同樣十分路人系的大學男生。背著大背包的眼鏡男生雙手抓著拉環低著頭，綁著馬尾的稍嫌壯碩的女孩兒抬起頭，兩人凝視著對方，女生的雙手則輕輕抓著男生大腿附近的牛仔褲，偶爾會用食指去戳男生的肚子，嘴裡ㄎㄎㄎ笑著。

然後，兩個人就一邊玩耍一邊聊起來了，內容無非是：你知道那個叉叉社的誰誰誰和她學長出去過夜耶、我覺得這次期中考我一定死當了啦不知道那個叉叉課的教授下手狠不狠、我怎麼不知道那個報告一定得昨天交、唉唷我看你根本就是小宅宅呀每天都在看Keroro、拜託藍星本來就是我們的啊要不要一起共鳴……

我用眼尾餘光偷偷觀察兩個人的互動，不由得開始緬懷自己過去的純愛時光，你也知道快要三十歲的人了距離純愛的世界似乎有些遙遠，看見這些偷偷碰觸到對方肢體就開心得要命的小情侶，心裡面總是癢癢地。我繼續把視線從女孩兒不停揮舞的手指往下移動，然後看見了那個男生的褲檔逐漸地脹大（也可以使用如「膨脹」、「鼓脹」、「變大」、或是任何你想得到的與東西產生形變並且成長茁壯的詞語來形容）

鼓．脹．的．褲．檔。

那一瞬間，我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原本伴隨著青春羞澀的粉紅色的空氣，瞬間變成了潮濕又陰暗的桃紅色，慢慢包圍我的視線，膨脹、鼓脹、變大，歐買尬。

﹍﹍﹍﹍﹍﹍﹍﹍﹍﹍﹍﹍﹍﹍﹍﹍﹍﹍﹍﹍﹍﹍﹍﹍
來來來，請所有自制力不夠，年輕敏銳感受力強又容易膨脹的男孩們，從書包拿出紙筆，把這一句話抄下來：除非你有萬全把握（例如穿有金屬製內褲），否則絕不要在火車上調情！

失態的師太

2008-12-10T07:03:00.000-08:00

車廂很擠，這位清瘦的尼姑站在我旁邊，雙腳站得穩穩，一隻手捧著一個套著塑膠袋的碗，另一隻手拿著塑膠湯匙，咖咖咖（湯匙擦碗聲）非常有效率地吃著廣東粥（？）。吃完飯之後，她把食物收起來，之後便拿出齒間刷開始剔牙，由於我對於這類事情非常敏感，很擔心齒間刷從對方牙縫中抽出時，會夾帶一些液體噴出，便硬是往旁邊站了一小步。

剔完牙，她急忙拿了水要漱口，但是開瓶時水濺了出來，硬生生灑在坐在她對面的中年男子褲子上（？），之後兩人尷尬了一下，那位尼姑竟然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笑著說：「那是水，是開水。」那位中年男子的臉似乎都要爆筋了，要不是對方是宗教人士，我肯定一定會有口角發生。

由於兩人發出的聲響，原本坐在一旁閉著眼睛嘴裡喃喃唸經的女乘客也起來了，趕緊讓位給那位尼姑，那位尼姑似乎很開心有人發現她的身分，於是便開始講道。講什麼道呢？講「後生可畏」道：「以前我們唸國中的時候，一個禮拜頂多兩三次晨考，但現在小孩子每天都要晨考，周末也都要補音樂啦美術啦很多東西，想必他們一定比我們更聰敏，真的是後生可畏啊後生可畏（此處開始陷入關於後生可畏的演講的無限輪迴啊後生真是好可畏）…」

我在這時候也顧不得尊重了，便趕緊拿起耳機戴上，開始播放Eminem和Elton John在頒獎典禮上合作的Stan。（But your picture on the wall. It reminds me that it’s not so bad…not so bad…）

她的聲音很大，彷彿想要向大家分享她對於現今教育制度的看法，連原本讓位給她的女子都覺得尷尬了，便沒有持續地搭理她。沒有聽眾似乎也不會讓尼姑覺得困擾，她不徐不忙地拿出一串念珠，兩隻手撥弄著，但嘴裡沒有念經，只是大眼睛咕嚕咕嚕轉著，四處掃瞄著全車的旅客，包括我。

我很難描述那一雙眼睛帶給我的不舒服。這位尼姑的臉始終讓我想到「尖嘴猴腮」四個字，尤其是那無法專心、反覆掃瞄著全車旅客的眼睛，更是讓我背脊發麻！請原諒我使用這樣的詞語來形容這位出道人，但我相信一般沒有靈性的小人物如我，應該都無法忍受那樣帶著神經質、彷彿不信任一切或是想要從芸芸眾生中找到靈魂相通的對方的注視吧…

張呀望呀看呀，醞釀了一陣子之後，她又有了新的、關於後生可畏的洞見，這次的內容我已經完全忘記了，因為那個時候阿姆化身的瘋狂歌迷Stan正在怒吼著：I hope you can’t sleep and you dream about it! And when you dream, I hope you can’t sleep and you scream about it. I hope your conscious eats at you and you can’t breathe without me…

《巴黎的憂鬱》

2008-12-07T22:30:00.000-08:00

這本散文詩集除了有細膩的修辭之外，字裡行間更是發散著幾乎可說是無厘頭的「惡趣味」，讓人嘴角不自覺流露出笑意，然後又為妙筆所描寫的悲苦人生感到憂傷。誠實的波特萊爾從墮落中探尋真美，那一朵朵藉由細膩觀察與想像力所描繪出的意象之花開滿了這一本驚人的小書，讓人不忍放下、再三玩味。

《如果，我在那裡......》

2008-12-06T22:35:00.000-08:00

看完了以後，深深覺得片山恭一先生對於死亡以及失去這兩個必經的人生經驗有著非常強烈的執念（笑）。三篇故事像是三張黑白照片，卻不會因為時間拉遠了而泛黃，反倒持續地定格在憂鬱的狀態，就算故事中人物有所領悟，眼前的世界也都是灰濛濛的一片……

《行到停船處》

2008-12-05T22:38:00.000-08:00

片山恭一先生這一次不寫死亡，而是以懷孕的歷程來描寫一個小家庭如何透過生活的崩解與失序變成鬼（and vice versa），整個故事發散出令人不適卻又不忍拂去的陰冷氣味，可說是一個停滯於壓縮時間（懷胎十月）之中的變形記事……《行到停船處》的娛樂性與完成性都非常高，我覺得是片山恭一寫作生涯中十分重要的轉型作品呢。

《西夏旅館》

2008-11-26T22:49:00.000-08:00

《西夏旅館》可說是駱以軍先生最具野心的作品，讀者也可以從閱讀過程中窺探出一名小說家是如何以非人的意志力來鞭策自己往更好的方向走。繁複的意象與故事內容結合得恰到好處，不論從內容或是形式來看，本書皆以不可思義的手法記載了人類悠久集體意識流之中那既晦暗又無法甩開的物事並從中挖掘人類之所以為人的掙扎與努力刻痕。

《我愛羅》

2008-11-17T22:46:00.000-08:00

《我愛羅》中那一篇描寫他罹患憂鬱症到痊癒過程的序文，是我活到現在二十八個年頭以來讀過最美的散文。駱以軍先生的風格化長句子在這本散文作品中，混搭了許多動漫與電影的畫面，呈現出不同於以往的韻律與節奏，儘管內容沉重，文字的節奏卻令人玩味不已。

《最後開的花》

2008-11-16T22:42:00.000-08:00

死亡雖是一瞬間的動作，但等待其降臨的過程，卻無限緩慢。片山恭一這一次使用純熟優美的白描筆觸，以大量的景觀描寫來映襯死亡，這樣的手法的確讓閱讀過程中，增添了一種陌生的「物」之哀愁。

The Brokenhearted Maid

2008-05-13T04:22:00.000-07:00

I seldom talk to her. Our major communication depends on the laundry. I throw my dirty clothes into the laundry basket at night, and she picks them up in the morning, washing them. Once in a month she will remind me to buy a new bag of washing powder, her voice gentle and meek. So far she’s asked me for nine packs of washing powder, and that’s all.

I think her life is as simple as her room, inside of which there is only one single bed. I’ve never stepped inside, but I am sure there is no decoration in it. It seems to me that she doesn’t need too many things. Whenever I get back home at midnight, her room is always dark. Day by day, like a self-winded alarm clock, this Muslim girl goes to bed early so that she can get up early enough to pray. That’s her life pattern, and that’s all.

Last night, as usual, I went back home at midnight, and I found her door ajar, the room still lighted. I thought she might be praying for the coming goat-killing festival. I went upstairs, took a shower, and threw my dirty clothes into the laundry basket. That’s what I did last night. That’s all.

This morning, one of my colleagues who is well-known for being extremely economical looked at me way too cheerfully. “Hey, you know what! Your maid is dumped by her boyfriend. He got married the other day.” I looked at him, wondering how come he knew what had happened to her. Guiltily or not, I felt sorry for her. However, I know what I’m going to do when I go back home tonight. I will go upstairs, as usual, take a shower, and throw my dirty clothes (perhaps saving one or two pieces in my room) into the laundry basket. That’s all I can do. That’s all.

A Pious Druggie

2008-05-13T04:21:00.000-07:00

He used to be on drugs. His friends told me that he’s tried everything: Cocaine, LSD, Ecstasy, Mushrooms, you name it. “But not the needles,” he said, “Too expensive!” There’s even a rumor that he used to be a drug trafficker, but now he sells some magic minerals that turn the tap water into crystal-clear, pollution-free drinking water. “We must leave the town whenever we have sold thirty sets. They’ll know! You know? They’ll know,” he said it wittily like he didn’t care.

He never drinks any alcohol though.

He comes from a religious Muslim family, and he becomes a pious Muslim with pride. “itu berdosa, ” It’s sinful that’s what he meant. Once, when we’re hanging out in the zoo, he told his tale about how he laid off the shit. He said his cousin was his only drug buddy, who underwent an ugly death of overdose. Of course he was shocked, but he could not help taking some more. Until that very night when he witnessed the existence of his God he could not quit the shit. “He wanted me to stop,” he exclaimed in delight, “So I stop.” I was going to ask him for details like what his God looks like or Man you sure it’s not your drug-trashy hallucination and so on, but I kept my mouth shut. The monkeys were excited when they saw us approaching with peanuts. He threw some peanuts into the cage, laughing in a crying tone, “Look! They eat everything from the tourists! They even eat shit as well. They’re happy. They’re content…”

The Old Boys

2008-05-13T04:20:00.001-07:00

I can never forget those two old men I met in Colors last Saturday. One of them sat at the next table. He didn’t talk much, sipping his beer from time to time. He looked lonely but comfortable. Somehow I admired him because he seemed to know how to have fun in his fifties. Later on, his friend, who’s also a white man of his age but fatter and balder, entered the music restaurant with a chunky Asian woman in his arm. He grabbed her in the way a construction builder mixed the cement with water. There were a lot of audible stirring, thudding, and pushing. Finally, they were seated on the high chairs by the bartenders. The music was playing, so they danced. Though the girl was still sitting and they both had their clothes on, the man still humped her on the butt. She said no but she giggled. Then, the other man joined them. The three of them shared instant intimacy, say, some licking and pecking. She was in the middle, unwillingly pushing them away. But she giggled. The rock band went on stage, and the show went on. The old boys rocked and rolled and even cha-chaed along with the retro rock. The music stopped, and the crowd cheered. The fatter old boy whistled and caught the vocalist’s attention. “Where are you come from?” the vocal asked, gulping some Johnny Walker. “Hooray!” the old boy screamed. The woman giggled even more loudly, and his friend squeezed her on the butt. “You don’t even know what I’m saying, Grand Pop. Why do you still stay here? Go home and sleep.” At that very moment, I saw something dark casting swiftly over the fatter boy’s face, which made him look older and lonelier. The other man let go of the woman and stood still. She still shook her bootie, which was way more than a mouthful, on the chair. The vocalist didn’t mind them. Less than a blink of eye he had already changed the topic and introduced another song to the audience. Before the vocalist started singing again, the fatter man picked up the drum beats and pulled the woman out of the chair, her wrinkles deepening in the shade. He shouted and grabbed the woman from the back, spanking her butt like a cowboy. His friend hesitated but finally made up his mind to join them. Awkwardly, his clumsy footsteps stopped him from the tempos, like an old Chinese woman who’s trying to pick up a green bean with shaking chopsticks in her hand. The vocalist was jumping and screaming on stage, and then the three of them shouted and danced harder. Though their big bodies blocked the stage, the audience in the back didn’t really mind. After some failing attempts, they’re gone.

“Are you guys having fun tonight?” the young vocalist screamed.

[人中]

2008-03-12T09:40:00.000-07:00

每一張臉孔都能夠整齊地對折然後重疊？我不敢從人中拉出一條可供翻折時對應的虛線，好擔心別人會看見一張不正直的臉。

[機器人]

2008-03-11T09:39:00.000-07:00

「喂？」鈴聲響就接起來，想殺時間就按下按鍵讓別人去接。接受了這古典制約，腦袋長出人工智慧，我們終於沒有差異點。

[紙飛機]

2008-02-21T09:38:00.000-08:00

站在你的手心，我遠眺自由卻找不到入口。「這裡才安全」你說，但我堅持乘上紙飛機離開，你，下意識地尋找另一個手心。

[貼紙]

2008-02-20T09:37:00.000-08:00

牆上貼滿無數的小貼紙，美麗的卡通圖案早已斑駁、脫落，如同不幸運的愛，留下來的只有糾纏不去、難以清理的灰黑沾粘。

[體貼]

2008-02-19T09:36:00.000-08:00

天真如你，把地球貼在手心，與之旋轉。你泅泳於無風帶的淤泥，也墜入不見邊的夜裡，盡情地為那些來不及發生的，啜泣。

[具體]

2008-02-18T09:35:00.000-08:00

熱戀人掌心緊貼著彼此，說這種溼潤還不夠愛。分手人手插口袋，納悶，為什麼曾經擁有、如今消逝的觸覺，反而比較具體。

[面具]

2008-02-17T09:35:00.000-08:00

剛硬的鬍渣、不勻稱的口紅、挑染的中短髮、不散的黑眼圈、真誠的笑容、迴避的眼神，獨特的我們為何總分享相同的面具？

[片面]

2008-02-16T09:33:00.000-08:00

瓢蟲在紙張上爬行，從正面跨過反面，飛去。女孩手中的玩具車在牆面上奔馳，喔咿喔。失明奶奶雙手扶著牆，噤聲地，走。

[洋芋片]

2008-02-15T09:28:00.000-08:00

吃洋芋片看DVD，螢幕上小朋友開心分享零食，我卻早已忘記何時曾與朋友分享同一包洋芋片。自己吃一包，似乎有點寂寞吶。

Michael, you are really a changed person.

2008-01-09T23:06:00.000-08:00

Halloween a.k.a. Hall9ween by Rob Zombie(USA)

a quickr pickr post

Rob Zombie’s remake of Halloween delivers a whole new aspect of the making of Michael Myers, the notorious serial killer in the big screen. In this version, Michael was born in a family filled with violence and sex. Even though his mom, a stripper in a small town dance club, warmed him with great love, it could never make up for the abuse and discrimination he had received from others, including his classmates and family members. Thus, on Halloween night, the monster within him matured and unleashed itself, bathing itself in blood. Later on, the audience got to observe what had happened during Michael’s stay in the mental institution. It’s an important clue that leads to the mysterious mind work of the Halloween killer.

Beside the New Michael Myers, other characters also have different interpretations. Laurie Myers really looks like a girl next door, not to mention the sexually curious behavior of her age. Dr. Loomis, unlike the previous image of a holy priest who’s trying to exhaust the demon out of Michael, shows human weakness, making wrong judgment in his life.

Well, even though the story itself is concrete and convincing, it seems that the real Michael Myers is missing. The more details we know about the killer, the stranger he becomes. It seems that we’re watching a copycat killer, who has a sad childhood abuse story to share with others, mimicking Michael’s crime. After all, if Michael were really BORN EVIL, why did the director bother to spend lots of time making his image as a victim of child abuse? Michael Myers should kill for no purpose. He’s not the sort of man who revenges. This is the part that I doubted the most.

As a remake, Hall9ween seems fair and satisfying. The death counts are increasing, and the masks he wears are spooky, not to mention the sex scenes are grotesquely too much. It’s a pity that the tense of the boogieman is somehow lost in this film. It might have something to do with our familiarity with Michael Myers. After all, we audience have already been numbed listening to the at-first-spooky-but-now-okay theme.

This remake of Halloween may not be as scary as its original version and its ending may not be as shocking as H20, a.k.a. Halloween: 20 years later, but it still stands out from the rest of the series. It did add a new touch to the somehow aging series. Rob Zombie has done a fair job. Will there be any sequel to it?

Girls in uniforms are awkwardly “Scared”

2008-01-08T09:22:00.000-08:00

a quickr pickr post

Following the bloody patterns of its Hollywood pathfinders, the genre of “Slasher movies”, such as “Friday the 13th”or “Scream”, “Scared” has provided very creative and gory ways to torture the victims, all of them freshmen in college. If you’re a fan of gore, “Scared” would definitely quench your thirst for blood. But if you are looking for a good plot, well, you’re going to be way disappointed. How I wish the director deleted the last five minutes so that “Scared” would be a very stylish Thai slasher movie.

The director tried to provide a twist, hoping it would lead the film to its climax. However, it was a lame attempt because the twist was so unpersuasive that it seemed awkward and even hilarious. Not every story needs a twist. Well, let’s put it this way: not every film is of the “Saw” series. Please stop bombarding the audience with the same old last-five-minute TWIST. Can’t we just have a STRAIGHT story?

However, “Scared” still has its moments, such as some hot chicks in uniforms, some way too vivid torturing scenes, a soft touch of the mysterious Thai voodoo spells, and so on. Did I mention hot chicks in uniforms? Though there is no nudity in the film, it is still fun watching those school girls, one by one, getting taken care of. Well, I guess it is this sort of bad taste/fetish that makes audience (like me) buy the tickets…

The Trapped Butterfly

2007-12-19T07:59:00.000-08:00

The Butterfly

a quickr pickr post

I was in love with the poster at first sight. Though the composition of the poster is simple, it somehow caught my attention right away. The glowing jar, in which a butterfly got trapped, was amusing and thought-provoking. The girl who’s holding the jar looked melancholy; the boy and the other girl embracing her looked even more melancholy. I was pretty sure there’s something (fishy) going on between them. It also made me wonder how the director would do with such an over-used, sometimes even cliché, traditional literature symbol: the butterfly.

I went to the movie theater when The Butterfly was released and I could not help feeling disappointed. I know I don’t understand Indonesian, but that should not stop me from enjoying the movie. After all, a movie is organic; its own style and tempo should guide the audience into the story. Even though the photography and soundtrack are beautifully and stylishly made, The Butterfly cannot really take off from the mud because there are too many unnecessary flashbacks dragging her back in. Until the very end of the movie can the flashbacks be integrated in sync and drive the film to the climax. If this editing style was made only for the ending, it would inevitably ruin the rest part of the film. After all, a butterfly needs more than a pair of wings to fly. Every part of it matters.

Besides the flow-disturbing editing, the story is shedding too much dog’s blood. This Taiwanese expression means something, especially the plot of a soap opera or movie, is too sensational. Though it’s a film about the life of college students and it provides some fun moments, most part of the film is full of steamy argument and hot tears. When there are too many emotional scenes in the movie, you cannot tell the difference from one to another. A movie is a container of emotions. If the container is getting too full, the content will start to flow over the edge. Let’s take the symbol of the film, a butterfly trapped in a jar, as an example. Well, what will happen if there are too many butterflies in the jar? Will it still be beautiful? A jar of dead butterflies is what it will be! Moreover, until the last minute of the movie, the symbol of the film is still locked inside the film, looking beautiful and never released. Pity.

Strangely, even though I don’t like the way the story is told in the movie, I like it. I’ve been caught humming the theme music of the Butterfly unconsciously for several times. Well, how I wish they could rearrange the editing and slightly revise the screenplay so that I can enjoy it better.

OMG! Jet Li can ACT!

2007-12-18T22:45:00.000-08:00

投名狀 Warlord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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What is your stereotype of Jet Li? The King of Martial Art? The Asian Romeo who kicks some bad ass but never gets the girl? Mr. Friendly who always acts with that same old smile? Well, some of them might be true, while some not. However, many audiences might change their viewpoints after watching Jet Li’s performance in Warlords. In this Chinese epic movie, Jet Li interpreted Pang, a man who was caught in complicated nets of brotherhood, lust, and betrayal. Along with his sidekicks-turn-into-enemies Zhao (Andy Lau) and Jiang (Takeshi Kaneshiro), who competed against Pang (Jet Li) as characters and as actors, Jet Li’s performance was even sharpened and bettered. Getting to speak his mother tongue Mandarin also gave him extra credits. This distinguished him from his present participation in Hollywood films, in which he had to speak a foreign language and became stereotyped (and probably marginalized). I dare to say it’s Jet Li’s best performance ever. His babyface could no longer cover those keen eyes of an actor. In the scene where he treated Zhao the last meal, which turned out to be a soliloquy, his conflicts were shown in his tone. When he covered his face with a handkerchief and wept, those hysterical cries were disturbingly heartbreaking. It’s the sort of scream that comes from a desperate old man, who’s been through a great deal of ups and downs in his life. Warlords definitely ensures Li’s stardom as an actor.

Unlike other martial art movie directors, most of whom getting busy on how to make the scenes spectacular and the actors against gravity, Peter Chan believes in the significance of a good story. He is famous for his romance productions, such as Perhaps Love(如果˙愛), Three(三更之回家), etc, and that might be the reason why he successfully added a soft yet moving touch to the masculine story. Even though Warlords is based on one of the four great legends in Chin Dynasty, The Assassination of Ma, which is sensational and suspenseful, the director insisted that the screenplay should also deliver the raw cruelty of wartime and in the mean while be compelling and persuasive. Apparently, according to the movie itself, Peter Chan has proved that he can direct romances and masculine movies as well.

However, I don’t personally like the English title Warlords. Tou-Ming-Juang, the Chinese title of the film, means the vow people take when friends want to become brothers. Usually a typical oath of this sort is written this way: Even though we’re not born at the same time, we’d rather die together. Thus, whoever breaks the vow will have to face extreme punishment and revenge. This vow brought out the dramatic effect of the climax scene where the murder of brothers took place. But since Warlords makes more sense to foreigners than Tou-Ming-Juang, I’d say it’s a safe choice for it sounds proficient for an epic movie.

I think it’s a must-watch in 2007 not only for the great performance but also the lessons behind it. The war is cruel, and the men in wartime inevitably become cruel, too.

Hail to the Legendary Will

2007-12-18T16:51:00.000-08:00

I am legend.

a quickr pickr post

In I am legend, Will Smith vividly portrayed Robert, a virologist lieutenant whose sole company was kept by his daughter’s dog. In order to survive in New York Jungle, now disserted after a tremendous virus attack, in the day time, Robert teamed up with his dog, Samantha, to hunt down deer for dinner or Dark-Seekers for antivirus experiment. While after sunset, they hid from Dark Seekers in their cozy house without light…

Sounds familiar? Even though the original story, a novel by Richard Matheson, is considered the first novel which depicts a disastrous virus spread leading the world to its end, audience nowadays are bombarded with similar typical Horror B films, say The Living Dead series or Bio Hazard series. Instead of competing against its fellow B movie comrades, I am legend focuses on a more personal issue, the solitude of men in today’s world. It precisely pointed out the mental status of a man in solitude, such as compulsively repetitive behaviors or the lack of communication skills, etc. The story is about the sole survivor of the planet. It undoubtedly is a one man show, like Tom Hanks in Cast Away, and not every actor has the guts and talents for it. Luckily, there is Will Smith, whose Oscar winning acting is so genuine and natural that it gives an ache to your heart. From his tired eyes and tears, you know Robert is no longer a character in the movie. He is a man of flesh, just like you and me, who may lose his faith out of despair and regain it by a coincidental revelation...

Only in a simple-plot movie can we find the true value of an actor. Besides setting a barrier between reality and drama by his acting, an actor should also persuade the audience that he is REAL. Will Smith has set a great example for the characteristics mentioned above, and I think the Academy should let him win another Oscar award for his role in I am legend.